“我在你的心中留下了一道伤痕!”
她的眼神顽皮而倔强,无辜地像一个孩子。然后她在我面前如水汽般蒸腾,消散。
从此,这一道伤痕就是我全部的天下。

我匍伏在佛前,胸口贴在赤色的砂石上,大地有灵,也该听到我的心跳。
“霓裳,霓裳……”
我又一次自梦中惊醒,身边仍是无际的沙漠。这万里的黄沙啊!白日里烫得像火,到了夜里却又变得像冰一样冷。我跪在地上,将脸深深地埋在沙里,心中的痛楚却更加地清晰了。尖锐的疼痛像白色的闪电穿过我单薄的躯体,像狂风撕扯着枯黄的落叶。
我抛却显赫的家世,抛却无尽的财富,来到这莽莽的黄沙戈壁,只为寻找心中那一道伤痕。
但是万能的佛能否给我一个答案呢!

……
长发飘舞,丝般拂过我的面颊,柔得像水。
羌笛声响起来,如同发自地下最深处的呜咽。我把面前的金杯银器如垃圾般扫到地上。
她停下了舞步,把手伸到面纱下掩住了口,很清脆地笑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迷惘的孩子。风吹起轻纱,她盈盈的笑眼让我痴迷。
……
“霓裳,霓裳……”
我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就像拥有了整个世界那么真实。
“你爱我吗?”她的声音永远都是那么飘渺而悠远,如天边的云。
“我爱你,一直到海枯石烂,一直到沧海桑田。”
她却忽然愣住了,把唇靠在我的耳边,“你可曾见过海枯石烂的沧桑吗?”
……
我愤然地拂袖,这些人又怎会明白我的感情!在他们看来,敦煌布政使的公子竟然自甘堕落地爱上一个舞女,实在是不可思议的。连一向和蔼的父亲大人也郑重地警告我不要与霓裳来往。但是我置若罔闻,若没有霓裳,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
我像一只没头的苍蝇般在房间里乱撞,四周浑厚而深邃的诵经声有如来自地狱的诅咒。我抓住被反锁上的门扇,用力地摇晃,那些和尚烫着戒疤的光头闪着诡异的青色。
“你们算什么佛门弟子!你们凭什么说慈悲为怀!”我从牙缝里说,连自己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
……
我帖着门缝滑坐在地上,门外的诵经声依然如故。而霓裳始终没有出现过,三天了,她究竟去了哪里!
“此女乃千年鬼物所化,公子遭逢此劫,也是命中注定的劫数。但老衲自有办法让她烟消云散。”
那老和尚的眉眼忽然在我的心中清晰起来,他长眉下似闭非闭的眼睛射出刀锋般的光芒——杀人的刀!
“只要老衲与弟子们在府上诵经三日,所有的鬼物都将无所遁形!”
三天了,难道霓裳……
眼前好像有什么闪了一下,我抬起头。
她的容颜依然俏丽,我不想知道她是怎么进来的,我更不在乎她是人还是鬼!我只知道她是霓裳——我的霓裳!
但她只是很轻地微笑,她的眼神顽皮而倔强。
“我在你的心上留下了一道伤痕,当你心痛的时候就会想起我。”
然后她在我的面前如水汽般蒸腾,消散。
我看着那些飘浮在空中闪光的尘屑,忽然放声地大笑,笑得淌出了眼泪。
门开了,老和尚双掌合什,
“我佛慈悲,善哉善哉!”

我一个人踏入了沙漠,据说佛就在那漫天霞光的深处,我想问他,为什么要带走我的霓裳?
无垠的大漠啊!一脚踩下去,铲开了细细的流沙,像水。我便是这沙的海洋中的一叶扁舟,能不能到达那遥远的彼岸?
我佝偻着腰背,如风化的岩石,注定要在这风中断裂,破碎吗?
我曾饮过追逐着绿洲的牧人为我斟上的辛烈的奶酒,我曾追随过孤零零的商旅骆队,我曾爬过鹰都无法飞越的皑皑雪山,但这眼前却仍是沙漠。
这无边的沙海啊!以那自古不变的永恒张开了森森的巨口,瞬间将我吞噬。
而佛,又在哪里?
我躺在沙上,呼出胸中仅存的几口气,天上盘旋的秃鹰似也发现了这垂死的猎物,发出欢快的尖唳。
我无力地转过头,面向着夕阳,面对着霞光,无所不能的佛啊,你听到我的祈祷吗?
夕阳沉下去,天空却亮起来,霞光里一个巨大的影像渐渐地清晰起来。
佛陀盘膝跌坐,胸前的兰花指映出柔和的光,佛的微笑却是那样的熟悉,妩媚而倔强。
低沉而深厚的诵经声扑天盖地而来,我似又见到霓裳的微笑。
“我在你心上留下了一道伤痕,当你心痛的时候就会想起我!”
我用心痛积攒着对你的思念,当我的心痛到破碎时,是不是就可以将你的样子拼贴完全!
我看见佛仁慈的慧眼,那大海般深沉的眼眸呵!一幕幕地重演着我的痛楚。
然后,隐去。

我爬起来,带着满身的尘土,向着佛隐去的方向,蹒跚前行。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座红色的山峰出现在我的面前,无数个洞窟如密布的蚁穴,勾勒着这残破的景致。
我轻抚着洞中那些鲜活如生的壁画,体态轻盈的女子挥舞着长袖,如欲乘风而去。
忽然,一个熟悉的微笑让我的手指停了下来。
霓裳,霓裳,是谁将你禁锢在这冰冷的石壁中!
旁边,是鲜红的几行字,千年的岁月并没有让它褪色,因为鲜血是永不会褪色的。
“大盛世庚子年,佛陀金身现于天鸣山,天子使人凿窟九千五百,征巧匠二千八百人以九百妙龄女子牺牲之血供养飞天像,千秋万载,历久弥鲜。”
我闭上眼睛,眩晕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在一片金光中,似有无数的女子挥舞着长袖破壁而出,远方佛陀的微笑飘渺而恍惚。
天上有什么俯冲下来,是食尸的秃鹰。
这些最喜食心脏的鸟儿们,你们一定会失望了,因为这颗心早已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