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霞烙红了白云,红色的波浪在天边荡漾开来,悄悄的晕红了这个平凡的村子。
他抹了一把头上的汗,乌七八黑的脏手套在他黝黑的脸上留下了一道更黑的印子。但是很快,随着刺耳的“咚咚”声再度响起,那道黑印子就和新生的汗水混合在一起,就像墨汁一样,从他的脸上滑落下来。
他一直在专心致志的焊接那一根根笨重灼热的铁棒。
“嗡——嗡——”“咚——咚——”
我透过窗,看着他削瘦的身影,眼睛突然就被刺痛了,我使劲的揉揉,这突如其来的模糊感让我很不适应。
桌子上摆着几张老旧照片,每一次我一抬头就能看见,里面的男人意气风发,笑的一脸潇洒。仿佛回到了那一刹那,醒来后,才蓦然觉得岁月无声的让人好害怕。
那年,他是村子里人人羡慕的小伙子,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
他学得一手纯熟的电焊,拿着种庄稼人难以企及的工资。后来,南下打工的热潮泛起,村子里的男人都纷纷踏上了南下的列车,有人跟他说:“出去吧,你是个人才,在那里会发起来的!”
后来,他出去了。
…………
“孩子都要高考了,每次一提到你们都哭的不成样子,哪有做父母的像你们这样狠心,撇下孩子一走就是七八年……”电话里,霜染满鬓的老人老泪纵横,布满褶皱的糙手不停的拭擦着眼角。
“妈……”他拿着电话嘴唇颤抖,却再多说不出一个字。外面排队等着打电话的人们对着里面指指点点,看着里面的男人的用手捂住电话的话筒,隐忍着呜咽出声。
他回来了,却并不是像别人说的那样挣够钱了。
他清瘦了,多了几分成熟,更多了几分忧郁。
老人抱着他泣不成声,我拿着书包偷偷的转过身,书包里的手机不安分的一声声震动着。
“在干吗呢?”电话刚接通,一个男孩的略带高兴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我爸爸回来了……”我拿着手机,用脚踢了踢身边的树。
“哦,那你肯定有很多话要和你爸说。恩,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想你了……”男孩笑着说,之后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有些失神,紧皱的眉头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就没有松开过。
还有一个月就高考了,那一道道熟悉而又陌生的题目早就预见了后来的结果:六月进考场,七月人断肠。
“我花钱送你到学校是为了让你学习,你瞅瞅你都干了些什么!”他一把把手机摔到我的跟前,里面的秘密短信就突然间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暴露在太阳底下。
“你怎么能随便翻我的手机?”我愤怒,朝他吼道。
“不翻你手机怎么能知道你考435分的原因!”他提高音调,满目愤怒,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二次对我发如此大火。
“在认识他之前,我就已经注定是435,是什么原因,相信你比我更清楚!没有爸妈管教,成绩能好到哪去?”
我不顾一切的跑了出去,谁又知道,那435也是我心中难以磨灭的伤痛。
那天,他额上青筋暴露,一把甩掉右手里的筷子,随着“砰——”一声碗碎的声音打破宁静的黑夜,这个家庭命运的转折就此开始。
我看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我看见他一遍遍尝试着用筷子去夹菜,可是,拿筷子就像有了意识一样的专门和他作对。他狂躁的扯着自己的头发,我看见他的肩膀在颤动,接着,我看见他头上已经有了那么多刺眼的白发,心突然好像被刺猬碰过一样。
有些事情是瞒不住的,纵然你有如何不得已的理由。
终于,他的手越来越不灵活,说话越来越不利索,腿越来越瘸,活儿越来越干不了……
我们很久以前就发现了他走起路来来好像和以前不太一样,问他有没有觉得身体不舒服什么的,他总是说我们想多了,自己并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那天,奶奶非要拉着他去医院,因为他走起路来右腿就好像短了一截一样,他知道瞒不下去了,于是他拿出了一张纸放在桌子上。
“***,男,42岁,根据病情症状,初步确诊为帕金森氏综合症。”
我瞪大眼睛,盯着医生开出的病例证明,“帕金森氏综合症”几个大字在我眼里蔓延开来,黑色充斥着我的眼球,瞬间就湮没了我的意识。
帕金森氏综合症,瘫痪,无药可医,不治之症……
我突然明白,他为什么迟迟不肯回家。
他是我们这个家庭生活的支柱,而这个曾经是那么强大的支柱就在此刻轰然倒塌。
他才40多岁,上天轻易地就摧残了这个正当壮年的汉子,一个帕金森综合症的证明彻底摧毁了他中年的所有梦。
天若有情天亦老,而天,永不会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话越来越少,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说话越来越不利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笑越来越少,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越来越严重和明显的病情抹杀了他几乎所有的快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越来越少走亲戚,后来才知道,那是因为他也有尊严,只是不愿意看到别人同情的目光……
太多太多的变化,每想到一点,我就心痛到无可限制。
他守着这个破旧的老屋,眼看着旁边的邻居盖起一座座高楼,我知道他很难过,我知道他很自责,我知道他压力很大,我理解,可是他知道我理解,却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悲戚……
干不了活儿就以为着失去了挣钱的能力,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残废的象征,对一个需要他的家庭来说绝对是毁灭性的打击。
我一直都想痛痛快快的哭一场,可是我不敢,我怕我一哭,他就失去了仅有的一点自信;我怕我一哭,他就会生出自己是废人的念头,从此一蹶不振。
所以,我可以在别人面前忍不住,但是,我一定会在他面前忍住,我要用我的行动告诉他:你一直是我从小到大,一直到死,都会永远崇拜的爸,你是无所不能的,你怎么能倒下?
我压力很大,和他一样,可是我的压力并不能分担他的烦忧,所以我恨,恨自己的无能!
为什么我不能去挣钱?就是啊,我为什么不去挣钱?
所以我辍学了,不是觉得上学没有用才退学,那是赤裸裸的贴着挣钱的标签而辍学,我不掩饰,也不需要掩饰,因为那是事实
人老,天不老
2026-10-14 21:5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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