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大学读文科,和众多文科男生一样,一直憧憬能进一个报社,成为心目中神圣的“无冕之王”。我很神往每天背着相机四处拍照采访的生活。为此,毕业后我放弃很多工作签到了扬州一家报社里面,无奈天不遂人愿,在那家报社只干了三个月,便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我被炒了鱿鱼。
从此我便开始了漂泊不定的流浪生活,每日东奔西跑,忙于考试面试。终于,半年后,我被签到中国铁建下属的这家公司,开始另一种漂泊。
刚到公司那会儿,我在机关做文秘工作。因为工作性质,每年总有几个月要到项目上去,工程在哪就要到哪,依然是全国各地到处跑。
叶子是03年夏天来的公司。和每年新来的大学生一样,都要先在总公司进行统一的培训,然后再分到下面各个项目部。培训结束后,叶子被分到了云南,她们来的时候我正好从机关被借调到那儿,项目部领导便交代我去接站并安排她们办住宿等一干事宜。
因为先前看过简历,我开车到火车站的时候远远就认出了叶子,她个子很高挑,显得特扎眼。在铁建这种施工单位见到女人的概率都很小,更别说漂亮的女孩子,所以见到叶子的时候我颇有些意外,后来,玩熟了以后我也向她提过这个问题,但每次她都是摇摇头,不作任何回答。
接她们回来的路上,刚开始几个孩子都有些怵我,为了缓解压抑的气氛我便开起了玩笑,气氛缓和下来,到底是年轻人,看我很随和,很快他们便“李哥李哥”地叫我了,不停地问我关于项目部的一些信息,我也耐心地给他们解答。
叶子一路上却不怎么说话,从后视镜里看去,她总是侧着头看外面的风景,因为车窗开着,她微微眯着眼睛,原本束着的头发散开了,在风中柔柔地飘荡。其实叶子并不叫叶子,而是叶晓雯,“叶子”是我那天在车上为活跃气氛随便叫的,不料却因为顺口,一直这么叫了下来。
新人们到项目部后第一个星期是熟悉环境,第二个星期便进入了正常工作,叶子学的是测量,在铁建这种施工单位,女孩子从事这个工作就比较辛苦。云南项目部负责的是几段隧道的施工,叶子她们每天要踩着泥水在潮湿的隧道里面工作。那时候铁建对职工生活条件改善上投入不多,条件很艰苦,加上云南地方潮湿,住在板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又冷得浑身哆嗦。尽管如此,只要没有特别的情况,工程每天都要进行,风雨无阻。
上班以后的叶子依旧是冷冷的,不怎么跟人说话,每次我跟领导到现场查完后,要是没别的事我都会留下来跟她说会话,或是逗她,她每次也都是很腼腆地笑笑,然后低着头摆弄着手中的仪器。
叶子上班后就换下了初来时的一身学生打扮,宽大的工作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夸张。一次和她聊天的时候,她挽了一下袖子,无意间露出了被蚊子咬得红肿的胳膊,云南蚊子毒性很大,市面上卖的花露水基本只能起到心里安慰的作用。我因为负责采购跟当地人交往颇多,一些生活方面的事很熟悉,后来采购的时候我便特意从当地人手里买了治蚊虫叮咬的土药带给叶子。
她从我手里接过去的时候怔怔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李老师,怎么谢你呢?请你吃饭吧?”
我逗她:“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吃去?总不能请我吃蚊子吧?对了,别叫我老师了,听着怪别扭的,你直接喊我李牧阳就行,别这么客气。”
她歪着头想了会然后笑着说:“算了,等你去县里采购的时候我请假跟你去吧,我可不想欠人情。叫你老师是尊敬你,不像你,整天叶子叶子地叫我,欺负人!”
“叶子多好听啊,叶晓雯太拗口,我的一片好心……”我装作很无辜。
她假装生气,握拳说:“我真想拿工程钳子捏死你,走了,不理你了。”说完她便转身跑开了。
这是叶子第一次和我开玩笑,我忽然发现她其实并不像她外表那么冰冷,有时候的她腼腆害羞,有时候的她又活泼开朗。我盯着她的背影哭笑不得,真是个孩子啊!我心说。
后来我仔细想过,也许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喜欢叶子了,也许只是一种怜悯,漂亮的女孩子总是能赢得男人的同情与爱护。总之,因为生活条件艰苦,我总是有意无意地帮助她,但那时候我没想过要和叶子在一起。刚毕业那几年我四处漂泊,到了中铁后依旧是漂泊,我能忍受这种生活,不管多累我都能承受,可我不能让我未来的爱人跟着我一起漂泊。那时我的想法就是在中铁干几年,能调回机关固然好,调不回去就在项目上赚几年钱然后自己做生意。那几年我从没有想过自己的婚姻问题,现在想来,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怕没有能力支撑那份感情。
云南雨水总是很多,十月下旬下了一场暴雨,附近山上出现了滑坡,工程被迫停了一个礼拜。工程停了我还是不能休息,暴雨造成了几栋职工宿舍进水,我要指挥工人排水并修筑防水坝。
叶子她们的宿舍进水很严重,地上水有一尺深。当时雨已经停了,但天还阴着,我穿着高帮雨鞋进去查看人员疏散情况,看见叶子正蹲在床铺上发呆,眼睛红肿得厉害,看她的样子,我的心隐隐疼了一下。
“叶子,都快淹到床了你怎么还不撤出去?”
听到我的声音,她回过神来,盯着我,眼神里满是空落落的失落,却没有说话。
我以为她生病了,我走过去,把手放在她的额头,她却猛地哭了出来,我惊了一下。她哭了很久一会,期间一直没有说过话,我也不好说什么,只能指挥工人先抽水。
十多分钟过去了,叶子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我怕她着凉,就说:“叶子,我们要抽水了,水太深,我背你出去吧?”
她没说什么,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把叶子背起来,她依旧在抽泣,身体一阵阵发抖,趟水出来后,我把她放在外面的垫子上,给她盖了条毯子,返身回到屋里继续排水。
那几天叶子情绪一直不高,我也不好去问,只当是因为暴雨的影响。记得我刚来项目部的时候也是碰上了一场暴雨,把我行李泡得乱七八糟,那时候我心里真的很绝望,我想这辈子算是完了,从天之骄子的身份一下子跌落到那种境地,我全部的梦想与憧憬都支离破碎,大部分的时候我的心都是凉的,用这种冰凉来麻痹自己。就在这种麻木中,慢慢的我也习惯了这种生活,闲的时候就去跟工人们一起抽烟打牌。只是,我不敢再去想那些令人痛苦的梦想。生活总是很残忍,它把我一步步逼向绝境,逼得我不敢有梦不敢有憧憬,只是机械地活着。为了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