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走近前,他不由得缓下了步子。镇口还是他识得的样子,身旁一座不知道年月的牌坊,
只是上面的字更模糊了,河道口泊着几只旧的蓬船,临河的茶楼上隐约听得到小二的吆喝声,晨后正该是茶楼忙碌的时候。
走过油作坊的时候,门前的黄狗听到牛皮鞋的声音,警醒地抬头望见他,便又惺忪起眼睛,耷拉着脑袋老样子趴下,还认得出他似的。
本该是无所谓的心情,走了一阵子,心里却莫名地激动起来。
“去,去!”他撵开几个好奇地跟在他后面戏耍的孩子,放下行李,理了理崭新的长衫,摘下帽子掸了掸戴上……
撩起袖口蹭去眼镜片上的水汽,他拎起行李,在脑海中摸索着向前走着。
早晨的太阳刚刚在远处的石桥上露出半个脸,河道里浮着层金色的涟漪……
二
“你叫什么名字?”她见爹还不出来,倚在朱红的大门后面等得不耐烦了,指尖绕弄着一根红色的头绳怯怯地问。
“哦?”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蹲在地上捏着那块不知道在哪挖来的泥巴团儿,心里想着:“捏面人的老头是咋弄的呢?那个抗大刀的小人我上次还看见来着?”
“我教你变戏法?”她见他不理睬,靠了过来,从头上又扯下一根头绳,顺便将两个翘着的辫子束成一条漆黑油亮的马尾。
他用沾满泥水的手背抹了抹鼻子,抬起头,就见她葱白似的手指一圈圈转起来,两根火红的头绳奇妙地变幻起图案。
“俺要玩!”他瞅得眼花缭乱,惊喜地喊出了声,忙用手又拭了拭下巴,“好不好?”
“嗤……”她看见他憋红了的脸蛋上混着一层泥,老头似的,忍不住笑了。
“好不好?”他不明所以,继续恳求着,忽然望见自己伸出的手,恍然大悟状,“哦,你等会我。”颠颠地跑去院里一口大水缸旁,使劲翘起脚来。径把手伸进去涮了涮,又忙不迭地小跑回来,喘着。
她望见他伸过来一双洗净的肥嘟嘟的小手,通红的,还附着几块青淤。
“你的手咋了呢?”
“打得呗,嘿嘿。”他不在意地傻笑着,“俺爹叫俺背书,俺背不过,他就拿竹片儿打俺手心,还罚俺站墙根这,不给俺饭吃……”他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边说着,眼睛里死盯着那两根火一样的头绳,乞求似的眼神。
“你看……这样先……然后……”她翻弄起手里那两根头绳,手指又变戏法般的穿梭起来。
“慢……慢点……”他努力地睁大眼睛,着急地喊。
“老刘,待会去账房领钱就行了。”
“那谢谢赵管家,府里下次要订做什么物件,派人来知会我一声就好。”
她听到爹的声音从内院传来,停下手,悄声地说,“我要走了。”
“可俺还没学会呢……”他不乐意了。
她偷偷瞄了一眼内院爹弓着的背影,抿着嘴,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两根头绳掖到他手里,眨眨眼,“这是我爹给我新买的,我就说弄丢了……你慢慢学,很容易的……”
“哦。”他讷讷地听从着。
老管家把人送出门外,他探着身子,望见她跟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走了。
“刘木匠,人好手艺好,可惜一个人拉扯这么个闺女……哎……”老管家抚着他的头言语着。
“关门了,把手抽回来,一会老爷要出门了……回去站好。”老管家笑着警告他
他听了,慌张地站回去,一脚踢开半干在地上的泥巴团儿,装出一副摇头晃脑背书的样子,手里紧握着两根红头绳,心里得意着。
三
镇子里一下雪就阴冷阴冷的,风不大,却像能吹到骨头里。
他在墙根下跺跺脚,伸出手哈几下气,揉了揉冻得红彤彤的耳垂,还是耐不住寒……
他记得得有些年份了,从镇里私塾出来被送到城里读大学堂后,爹就不曾再罚他站过墙角。
他现在有些恼,虽然他不知道该怨谁。自打那天他那个在城里吃官饭的远房表舅过来和爹谈了一宿,他爹就没停过对他的威逼利诱。
虽然这正合他意,可他决不肯什么都听了他一般,再说他不信爹是听了什么“文明开化”之类的言论才逼他去留洋的,于是装作不肯,倔强得要刨根问底才罢休。
他听到大门外有谁走过去,门缝里窥一眼看到一条黑溜溜的马尾,忙把她叫住了。
“杏儿?”
她猛地驻下脚,回头向朱红的大门里望去,“水生?”
“你在屋外站着干啥,天这么冷?”
“我,我出来走走,屋里太热了……”他不自然地笑着。
“是你爹又罚你站了吧?”她笑着。
“哪有……”他挠了挠头,又低下,脸上火辣辣的。
“那,你去哪呢?他抬头问。
“我给我爹赊药……”
“你爹还好吧?”他隔着门想看清她的脸,却瞧不仔细。
“还好。”她应着他的话,声音很低。
“你等我会。”他急切地说完,转身向内院跑去。
他又跑回来,蹲在门前,小心地把装了银元的纸包塞过去,“这是我攒的,你拿去给你爹抓药,下次带你爹去看城里的洋大夫,那儿不收诊金,还能拿药。”
她低头咬着嘴唇,不肯接。
“杏儿?”他着急着。
她蹲下接了钱,两个人什么也没说。
薄薄的雪地上,月光凄凉凄凉的,她轻轻地咳了一声。
他醒过来,内疚地笑了笑,“你回去吧,外面冷。”
“嗯。”她起身,拂了拂身上的落雪。
他听得她走得远了,也起身,揉了揉酸了的腿脚。
一只手搭了过来,“少爷,老爷喊你回去。”老管家说着,把一件厚衣服给他披上。
“赵伯,昨天我表舅都给我爹说些什么了?”他好奇地问着。
“呵,少爷,出去长长见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老管家亲切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我想不通爹怎么想的,他不说,我就偏偏不去……”
“老爷的心思,谁知道呢?”
四
“杏儿?杏儿?”他贴着门小声喊着,却等不见有人开门。
“杏儿?”他不停地唤着。
吱——门板闪开一条缝,“水生?这么晚你来做什么?”
“你爹呢?”
“才喝了药睡下了,那洋大夫又来看了,说没大碍……就是咳嗽治不好。”她支吾着说。
“那你出来,我有话说。”
“我不出去……你说吧。”她在屋里望见他,月色朦胧着。
“我要走了。”
……
起风了,屋檐上滴着刚融的水,“啪”,
五月
2026-11-09 00:29:13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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