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晓得我干记者之前是做么子的?杀猪的!”
台里那个新来的研究生王梓,不知怎么的就和谷子秋混到了一起。饭后,谷子秋一口一口包谷酒下肚,然后猛吸一扣烟,再往嘴里灌酒,如此循环往复。酒至半酣,他带着一种特有的朦胧感,开始描述自己的故事。
二十年前,谷子秋在乡里老家的食品厂上班。
那个年代,只有食品厂有冰库,能做绿豆冰棒。每每夏日清早,冰库门口就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人脚下放着一个盖着棉垫子的铁桶。这些人从这里进货,运到镇上或更远的村里去卖。有勤快的商贩甚至跑到山里去卖,价钱卖得更高。排队的人多,绿豆冰棒的质量也是参差不齐,不争气排到队伍最后面的商贩,有的只能拿到畸形怪状的冰棒,有的则连这种冰棒也进不到。
谷子秋,就负责在冰库门口批发冰棒。
排队的脸每天都差不多,甚至连顺序都是一成不变的。这其中有一个高高瘦瘦、留着长辫子、前额蓄刘海的女人,生着一双焦距涣散的大眼睛,每次过来都堆着一脸笑容。
“他们都喊她作冰棒西施,你知道最让我迷恋的是么子吗?是她仔细看么子的时候,将头发从眼前拨开而将头向后甩的姿态。”那家伙继续描述着,带着一种诗化的得意。
带着笑意对视过几次后,谷子秋便试探性地丢出一两句嘲谑的玩笑话,她伸出右手来打他,没打着,又把手收回来轻轻捂着嘴巴笑得面红耳赤。
“殊不知,就是这一笑,激发了潜藏于本人身上二十几年的性能量,等到它爆发的那一刻,我才知道那是多么地歇斯底里,我感到一股生命力!”谷子秋躲在蛤蟆镜下的两只小眼闪着自恋的目光。
很快,两人背地里约在食品厂的后山见面,谷子秋一见那挺秀旖旎的双腿,便按耐不住自己体内的力比多,冲上前将冰棒西施扑倒在地,愤怒地撕剥她的衣裳,张牙舞爪着将头狠狠探入对方的胸膛,似乎急切地想要找寻什么。冰棒西施不知该如何响应他这异常激烈、高速运转的情绪,一个劲儿的摇头晃脑挣扎,却刺激着谷子秋更急迫地找寻什么…这之后,一直到谷子秋被人检举利用职权乱搞男女关系调去杀猪为止,冰棒西施来进绿豆冰棒就再也没有排队。
“他们去厂长那里告我,说我利用职权打野战!说后山的草都让我们滚死完了,我那叫自由恋爱!且‘野合’在两千年前是非常流行的一种性行为,也是上古人类的宗教风俗,我们的祖师爷孔圣人也是野合的产物,有史为证: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谷子秋虽提高了嗓门作辩解状,却还是一脸得意的神情。
被检举后,厂长让谷子秋去杀猪,也再也没见到冰棒西施来进货。
第一次杀猪,厂长和另外两个人把猪按定在一张条凳上。猪的后腿虽然绑在一起,却还是不停地蹬踹着空气,嘴里不停嘶叫着,仿佛附近的空气都被这叫声撕裂了。厂长一手接过一个铝盆搁到猪头旁边,吩咐谷子秋:对准喉咙!狠狠一刀捅进去!
谷子秋左手按着猪头,右手拿刀捅猪的喉咙,却总是捅不进去。猪似乎并没有感到疼痛,反而更加急躁地嘶叫起来。
厂长大叫:你个杂的!捅女人你会捅,捅猪你不会了!突然,谷子秋像是找准了某个位置,刀身倏地几乎全戳进猪的喉咙,鲜血大股大股地从刀把涌出来。可是这并没有影响猪的啸叫,只是混杂了咕噜咕噜的杂音。
厂长又大叫:别浪费猪血,拿铝盆接到起!谷子秋急着空出手去挪铝盆,慌忙中却松开了按住猪头的那只手。猪挣脱一端,开始更用力地挣扎。猪屁股开始不禁地拉出屎来,落到不断空蹬的后蹄上,弹得后面几个人满身都是,这其中当然有厂长。
“那一瞬间,我感受到的是死亡的恐惧,之后几天我一直思考这个问题,睡不着觉。有一天我也会死,跟那头猪一样。可怕的是,我有种陌生的感觉,突然感觉自已从未存在过。”
杀了这一次猪,谷子秋便没在食品厂干了。
“那只猪的死亡让我意识到,如果我再不作出改变,这一辈子就在这里杀猪,猪被我手里的刀杀掉,我被时间这把刀杀掉。我和猪没有差别,只是早晚的问题,时间啊就是把杀—猪—刀!”
谷子秋喝得全酣,话说得更慢、更抑扬顿挫,每个字好似从牙缝里挤出一样。
“也正是这一次思考,改变了我的人生走向!”
让镇里人出乎意料的是,之后谷子秋竟然凭着一身硬气,自学成才竟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分配到了州城电视台。回到镇上,老乡改口叫谷子秋“文化人”,这个称谓让他很是满意。在省城接受了所谓的四年高等教育后,谷子秋也本能地觉得自己是个知识分子。知识分子总得有个形象吧,于是他找来一身军大衣、梳个大背头,戴一副圆眼镜,开始皱着眉抽烟,谈吐也开始刻意慢条斯理、抑扬顿挫起来。
刚开始,谷子秋还显得勉为其难。久而久之,他便真有文化人的感觉了。年纪不大的他平添了一股子傲气,不知觉养成了评头论足的习惯,动辄看不起别人,慢慢竟然把自己给孤立了起来。讲到自己的言行时似乎都是合理的,总喜欢安一个诉求、主张、主义的东西。
每每开会要结束时,台上的朱局长扶扶自己的金丝眼眶,在总结会议内容后,他有意顿一下,让气氛沉默一阵,慢条斯理挤出一句话:“谁还有什么意见要补充的?”通常情况下,这句话换来另外一阵沉默后,他环顾四周一声令下“散会”,会议就结束了。可谁又料到台下的谷子秋突然举手,并直接站起来:“我来说两句吧!”
他比着手势侃侃而谈:
“我小时候那会媒体不发达,找张报纸都难。现在好,到处都是报纸杂志、电视、互联网络想躲都躲不开。看似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可作为一名普通的电视观众,我的感觉是:就像是走进了一座全是镜子的堂屋,无论看哪里都只是看到自己的脸,无论对着镜子里的谁开口,听到的都只是自己的回声。为什么?我们老想着讨好观众,却忽略了媒体的基本职能——将信息真实客观地传递给观众。观众需要不同的声音,这正是我们可以大有作为的地方!”
“州级电视台是有它的局限性:只会紧跟政治的动向,随时表态效忠。可是,我们也应该敢于发出反对的声音,州级媒体也应当有它的尊严。”
“我们的民众需要教化,这个社会很乱,乱在哪?乱在价值观上面,大伙儿没有一套统一的道德标准,所有也就没有道德底线!错了,有道德底线!唯一的道德底线就是不得罪…“
谷子秋越说越来劲,口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