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流蓝是个喜爱三毛的女子。
喜爱她站在风沙漫漫一片荒芜的撒哈拉沙漠中,宽大裙摆恣肆狂舞的模样。三毛一脸风尘仆仆,同时笑靥隐藏在飘飞的发丝后。
很多年很多年,这喜爱不曾褪色。
或许从七岁开始,抑或从九岁开始。总之很多年。将三毛所有书籍翻至开线,她依旧如此。
阳光方方正正铺洒在桌面上,一丝不苟。
流蓝坐在这块阳光里,侧抬着头举起手。
阳光被分割成尖端细、末尾粗的光条,边缘模糊而刺眼,流蓝简直快要流下眼泪来。
桌上摊开的书籍同样酣睡在阳光里。
流蓝兀自发呆,一只手伸进她的阳光领地,拍起她肩头灰尘。
你来了。
她淡淡对半张脸探进阳光的文奇说。
文奇冲她笑,是阴阳脸。
与文奇一起走出画廊,迎面而来的汽油味热浪夹杂着无休无止的喧嚣冲击得流蓝脸色阴暗。
她憎恶这个地方。
文奇却什么也不会发觉。从来都是。
他牵流蓝的手大街小巷游走,途径一格一格流光异彩的橱窗。流蓝低头看文奇擦得雪白的滑板鞋,惊叹他几年如一日不懈擦鞋的毅力。然后随口问了句,你到底想去什么地方?
文奇的眉毛皱成惊叹号。
难道你不喜欢么。这样走过一条一条街,在夜色渐暗时刻。着是你说过的。
是。流蓝是说过这样的话,在初识文奇时候。
她曾幻想一眼望上去大气自信的文奇能同她在街边任意流浪。
周遭车水马龙,冷漠行人扬起无表情面孔,汇进滚滚人海的那一刻即遭遇孤独。每一次她都要陷入恐慌。一切都是虚无都是孤独的恐慌。
要么悖于常理世俗,要么卑微到黑暗,这世界上两个极端。
流蓝哪个都是。
她生活中出现的文奇,初时她以为这种落拓的生活能因他而结束。
他进入她生活,却停于最浅薄的表面,无视暗处依然自卑傲立的花朵。
文奇只会埋头径自走路,让流蓝于他身后瞥见他雪白鞋子一抬一落。
文奇是永远都不会懂流蓝那般女子。包括她为何喜爱流落于街头。她脑袋里冒出来的想法会让他匪夷所思,疑惑不解。
流蓝陡然笑出声。那笑声一下一下,像一个个打成的死结,固执干硬到解不开。她的手指掐进手心,微微渗出血来。
文奇奇怪望她说,到了,南成约我们在这家会所聚会。
南成。南成。
流蓝挣开文奇右手,蹲下身去。
这两个字敲得她耳膜山响,几乎爆裂。
<贰>
若非南成,流蓝笃定早已离开文奇。
知道南成这个人是在与文奇交往不久后。他是文奇从小的至交。
南成猝不及防,开掘了流蓝心里土壤。
是将数载积累深藏的自卑土壤一寸寸翻开的挖掘。残忍,不留余地。
爱慕南成是不需片刻忧郁的。或许第一面还质疑他为人是否异于他外表,三十分钟后所有疑虑都消失。故倾慕南成是在流蓝不知觉中,没有机会去思想。
南成温文地笑,嘴角漾起礼貌恰当旋涡,雪白笔挺暗条衬衫晃得流蓝双目刺痛。
于是流蓝察觉南成又换了着装。
第一次见他时尚在深秋,他着黑色外套,斜纹裤,柔软麋皮磨砂皮鞋走起路来不带声响,轻松稳健。
后来他穿过铅灰色风衣,那是在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还有棕色毛衫外套,深蓝白格的套头毛衣,各样衬衣,深灰条绒裤……每一次南成换的着装,流蓝都记得。
何止记得。还有他动作,当日的语气,说话的大致内容。
流蓝傻傻站着,想哭又想笑。
白晃晃耀眼的南成走过来,替她拉开座椅,低声道,坐吧。
他轻轻责怪文奇不懂得照顾女友。
流蓝颓然坐下。如同自己是一个脏破的布娃娃一般。
每每文奇约了朋友,流蓝都恬不知耻尾随而去。
不见到南成,她始终是不甘。见到后又什么都不可能发生,只是远远看他,换回偶尔三言两语的客套问候。
然后再细细翻开每一寸自卑的土,越翻越深,双手鲜血淋漓。
唯一庆幸是南成身边并无特别亲密女人。全都由他若有若无保持距离,淡泊如水。每一个都犹如流蓝。
文奇说,半年后南成将接手父亲公司,公司不大但足以令南成施展才华。或许到那时,他会间或考虑一下情事。
这言语更令流蓝退进黑暗,卑微到四处逃遁。
南成面前,她是燕雀,南成是鸿鹄。
距离最近的一次接触是南成即将成为公司总裁时。
公司为他置办的新办公室忙于装潢,南成想起流蓝经营着一家画廊。于是托文奇向流蓝告知。
画是南成亲自来挑选的。
其时流蓝正用碎花手帕束了长发,持鸡毛掸子与画廊角隅的灰尘作斗争。
南成依旧笑着走进来。
鸡毛掸子如斗败的鸡掉下地去,流蓝一脸灰尘,发丝凌乱。内心慌乱懊恼。
那个冷清的午后,画廊里只有流蓝与南成两人。流蓝却目光疏离,对细心挑画的南成唯唯诺诺。
狭小的画廊困得她不能容身。
最后选中一副风景画,山野牧歌式宁静恬淡。南成没有看标价,打电话让助理过来取画付款。
送南成至门外,流蓝仍是恍惚。目光所能及的地方,南成的背影飘远模糊。
流蓝抹下脸上尘土,也抹下泪来。
她开始笑自己。
<叁>
文奇还是发觉流蓝对南成隐匿的感情。
事后流蓝寻思其实这也不足为奇。只要有南成在的场合,流蓝目光无时不刻追随他身影,身边的人,再粗心也终能察觉。
一直以如此奇怪尴尬方式相处,流蓝愈发对文奇不忍。
她用一脸冷漠挡去文奇犀利目光。
文奇一字一句故作认真,流蓝,若你对我一心一意,日后我将对你更好。好得你不能想象。
她脚尖一下下点着地,不屑的说,那就算了吧。
文奇似乎被激怒。
流蓝是真的微微后悔。文奇是好的,这样对他是不公。
然而后悔只是后悔罢了,在回到先前于流蓝来说依然如此,什么都不可改变。这孤独卑微的世界。
所以,也就结束了。
在夜里打扫了画廊,常来画廊的画家和主顾依次打了电话去,小心赔了礼,将未卖的画用油布遮了严实。然后,流蓝向自己宣告了假期。
没有文奇,没有南成,甚至没有了这座世俗的城市。世界已空空荡荡
风中鸟
2026-10-20 22:5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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