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走出来了,于她而言,此时的光明重现就像婴儿自娘胎里黑暗的开封,在精神病医院里过久的压抑让她竟为这普通而又奢侈的自由无比感动——在公共汽车上眼角竟微红起来。好像是为一件被时光尘封已久又即将达成的事而松气。
“下一站是松槐路,要下车的乘客请准备。”
她下了车,她很清楚她要在这个位置停下,可是要干什么呢?回家?她的心脏像被层层的乱麻包裹。她决定找出源头。
站在路口,心情瞬间释然,黑暗算的了什么呢?毕竟现在她觉得很幸福。突如其来的幸福。
有些冰凉的空气股流正轻轻煽动她的发丝,使它们全部欢快的扬起来唱歌,厚厚的毛呢大衣边围因为太重,继续保持着沉默,却似乎也能听到阳关被毛线隔插时发出的咔嚓咔嚓的声响。她并没有移动。只是抬头看看天边,太阳丝毫没有衰老的迹象,脚下的台阶依然弥满了果绿的苔痕,就连那些现在颓败却还会在春暖花开时吐露生机的枝桠都在亘古不变的张牙舞爪着,她对这些是如此熟悉。似乎是一个漫长的等待的背景,她真的想不确切,毕竟时间隔得太久。
那个迟迟不来的人是谁呢?父亲?兄弟?丈夫?情人?是男性应该不会错,他应该穿着厚厚的白色戎服,提着重重的灰棕色皮革行李箱,在路口的那端出现,瞬间他的眼中落下她的影子,他会惊喜地走过来,拥她入怀,然后把唇上的纹络印满她的脸,颈……鸟儿的一声长长的简明惊醒她,她挤挤干涩的眼向前望去,只有熙攘的人流车流,她有些失望。
他不是一个会迟到的人,在约会的时候,他总是早到十分钟,一个人坐在一边等,而自己就总是准点出现,既能不让他多等,又保持了少女特有的架子。这在以后竟形成了习惯,或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遵守的一个规定。想到这里她突然就笑了,其实她每次都早十五分钟来,她看他慢慢地踱过来,看他耐烦的等自己,看他等自己跑过去后开怀的笑脸,这十五分钟的乐趣她独享,而他一点也不知道。
喝杯咖啡吧,她想在他面前总是神采奕奕的,充满活力,即使她已不再年轻。
左走200米道东边有间咖啡厅,她很高兴她记得,好像是三田咖啡,她决定去看看。
慢吞吞地走着,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空荡荡的,看看自己手里的行李箱,还是空,没有温度,记忆中自己的左手应该有一只男子的手。
那只手很宽大,很温暖,很安全,那只手还给她写过许多信,每天早上她都第一个起床去打开信箱,看到他的信会满心欢喜,看不到就垂头丧气。那些信都有他的气息,他的温度,她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静静地“品读”。然后放到一个粉红色盒子里,那里全部是她的秘密,放好了,抱一抱,满意地笑一笑。
她摸摸手心,似乎有他掌纹的沟壑,越来越清晰。
她抬头望望,果然有一间咖啡厅,上面白色的广告牌上,黑漆漆的“黑朽言说”四个大字在那里耀武扬威,提示她错了,她似乎是不能不能接受自己是不正确的;事物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发展的,竟感到窒息,仿佛坠入了这四个字营造的黑暗之中,不得不自我救赎搬地把视线移开,向旁边望去。
那是一排爬山虎,它们旺盛的生命里随着气温的下降一点点流失,绿色一点点淡褪,叶子不再肥厚而有韧性,茎枝不再柔软而滑细,冬风给它们画上枯糙的灰黄外衣,它们却依然都保持着夏日的姿势,艰难地匍匐在咖啡厅的木板墙上,如一具不死的骷髅,想要窥探里面的温暖。
她走进去,“两杯‘幸福恋人’”,如此熟练的说出口,仿佛没有意识,然后双脚把她带到中间的一张木桌旁坐定。服务员端上咖啡是更印证了刚进来时的恍惚与错乱,“我有点吗?”“有的,你刚进门就点了,两杯‘幸福恋人’。”服务员的语气有些不高兴,大概以为想赖单吧,“那就放下吧。”她可不想为两杯咖啡而动怒,辜负了这样明媚的阳光与愉快的心情。
她端起咖啡呷一口,嗬,好烫!她极快地俯身将咖啡吐在地上,抬头时,看见一对情侣,男孩正在轻轻地揉女孩的头发,还不停地低声叨念什么,对方的眼中是一汪春水,随风漾开涟漪。她觉得这女孩好像自己。她直起身子,突然看到一名男子坐在对面,心急突突地直跳:“幕白,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幕白,我等了你好久,幕白……”眼泪遽然而下,而男子则只是笑,仿佛在安慰她似的。她不由自主地把手移上他的手,却被冰冷的杯子打回现实。
心中的愤恨和失落仿佛是围绕着落日的五彩烟霞,彼此纠结,不分不离,不知是恨他还是爱他。
她痛苦地闭上眼,记忆的闸门打开,洪水般的记忆汹涌而至。
我与幕白认识是在富士山,山顶有灿烂的白雪,山脚有烂漫的樱花,在恋爱的季节,我遇到了幕白,他捡起地上的一只樱花说:“送给你。”于是我笑着接受。
第二次见面,在大阪火车站,他特地来看我,他说他忘不了我了,问我是不是也一样,我又笑了笑,他说:“你的笑好像樱花的盛开。”走的时候,他送我一只银手镯。回去之后便是连绵不绝的信件。
后来,他考上了大阪的一所大学,而我还在读国中,虽然不能时刻在一起,却可以放学后,一起到十三悦吧喝喝咖啡,这样便心满意足。他说等我大学毕业了就娶我,可是就在我即将进入天堂时,却传来他去法国读博的噩耗,在机场,我说:“你去吧,回来娶我。”他说:“等我回来,回来娶你。”
幸福是如此轻而易举的得到,只是久一点的等待而已,我那时这么认为,只要耐心等待就可以获得幸福。
他托人给我带回了一对小兔,毛绒绒的很可爱,他说怕我寂寞,让它们陪我。我把兔笼放在我床边的柜子上,柜子第一个抽屉里有那束樱花,虽然残败干枯,但舍不得仍,第二个抽屉里有个粉红色的盒子,里面全是幕白的信,寂寞的时候它们会给我温暖,第三个抽里是那只银镯,应该是他妈妈给儿媳妇之类的东西吧。
兔子是白色的,它们有了很多兔宝宝,小兔子长大又生了几只,但后来还是都死了,全部老死的,好像在几个月前,陪伴我三十多年的生灵都没有了,它们也会厌倦等待吧。
想到这里,不明白了,为什么幕白不会来?难道忘了自己吗?在飞法国的飞机上一定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女郎缠住他,他便忘记了她了,想到这里她难过得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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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21 00: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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