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现在人们说起温州,都把它说成是富裕之城,钱多得没地方放。所以,房价暴涨了,是温州人在“炒楼”;股市震荡了,是温州人在“炒股”。以后若是中国人民银行发行万元一张的大钞,必定是温州人没有零钱了。总之,人们提起温州,无限向往,提起温州人,无限敬仰。
可是对于白光来讲,温州是一座伤城;温州的故事,想起来好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
当初白光来温州打工,对温州并没怀有什么样的想法,他对钱没什么概念,也是因为穷——没见过什么钱怎么知道钱是什么。事实上,白光从来没想过会大老远跑到温州去,他来温州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当时,晋江的一家台资企业来到他所在的城里招聘,白光刚好到城里复印员工证件,在宾馆门前等进城的厂车时,刚好看到门口有一则招聘启事。他连简历都没有,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就去应聘了。他问招聘人员总经理秘书招男的还是女的,那人告诉他性别不限,所以就应聘总经理秘书。
白光第一次应聘,没有经验,基本上有问必答,实话实说。最后招聘人员问他期望待遇,他说不知道,按公司规定给就行了。白光觉得不可能有单位比他现在的工资更低了。他毕业时被主管部门下放到一家军工企业锻炼,企业在军转民,正好处于半停产状态,只发基本工资。幸好一般的军工企业都在偏僻的山凹里,几乎与世隔绝,吃、穿、住、行基本自给自足,换了城里,工资还不够公交费呢。
第二天,有人通知他被录用了,工作地点在温州。白光觉得其中有诈,问他,“你们企业不是在福建晋江吗?怎么又换到浙江温州去了。”那人告诉他,总经理在温州工作,总经理秘书当然要在温州工作。白光还想问为什么,那人已挂断电话。
白光去找打字室的小芳商量。小芳是员工子女,从小就在这里长大,初中毕业没考上,就留在厂里,因为心灵手巧,便分到打字室。小芳根本不知道温州在哪里,问他温州远吗?白光说是挺远的,坐火车,还要换汽车,大概要两天。小芳走到桌子前,从抽屉里拿来一个信封递给白光,笑道:“那一定需要很多路费,这是昨天刚领的工资,我还没交给我妈——别的我也帮不上,你是大学生!”白光这才想起工作快两年了,身家可怜。白光当下决定要走了。他接过小芳的钱,虽然不多,到底是有益的补充。
白光只带着一箱书走了。
白光在京华下了火车,换长途汽车。司机坚决不同意他把一大箱书带到座位上去,要他自己放到车顶上。白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书搬上车顶,也没人帮他,他只好胡绞蛮缠五花大绑把箱子绑好,一路上心情跟车身一样颠簸不定,忐忑不安。结果半路上突然下起雨来,白光请求司机停车,司机不理他,“这里不能停车,再说,你那箱子要湿早湿了。”
傍晚时分,司机在一个分叉路口停下车。白光问司机温州到了吗?司机有气无力地答:“到了,就在河对面。”原来这车只是途经温州,终点是在乐清。白光只好拖着沉重的箱子跟随人流往前走,上了一条船。白光在码头被人潮、车流和光波弄得头晕目眩,找不到方向。不断有三轮车和出租车前来问他要去哪里,他也不确定要去哪里,手中的地址不知是远是近,让他拿不定主意。他决定先就近住下,等明天再说,光天化日之下,他比较放心。他不知道要住哪里,宾馆肯定住不起,只能住旅馆,可是他又不敢问人,只好拖着箱子没有方向地往前走。路边都是夜摊,摆着衣服和小商品,白光慢慢地边走边看,还走了一段回头路,终于在一个小巷口找到一个旅馆。
此时,白光才感到又饥又渴,他至少有一天没吃饭了,连水都没喝。
白光是打的去新公司报到的。司机把他带到一个别墅群里,所有的建筑都一模一样,他围着这些别墅转了好几圈,才发现栋号是标在墙脚的一块碑石上的,花园里乱花迷人眼,自然不好找。白光没有看到企业的牌子,不太敢确定就是这里,因此不敢按门铃。等了一会儿,有一个女人开了门,他才敢上前询问。
女人告诉他总经理跑步去了,让他坐着等。白光看到大厅里摆了五张桌子,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份文件都见不着,一点都不像办公的。
突然,白光桌上的盒子惊叫起来,吓了他一跳。白光见那个女人忙不迭地从厨房里跑出来去开门,才知道那个盒子实际上是个门铃。那个女人边开门边躬身唤了声“施先生回来了”,白光见到一个瘦小的男人穿着运动背心短裤大踏步闯进来,也不吭声,径直往楼上走。过了大概半小时,那个男人才从楼上下来,西装革履,径直进了隔壁的房间。白光看到那个女人踩着碎步连忙跟了进去,手里捧着热气腾腾地一碗东西。那人女人出来对白光道:“施先生叫你进去。”白光连忙推门进去,看到施先生正在据案吃面,好像嘴被烫到了,迅速抬起头来挥手叫他出去,一边厉声道:“进房间前要记得敲门!。”白光吓得转身就跑,又听到他在背后喊道:“转过身来——知不知道,屁股对着人是很不礼貌的。倒退到门口!”白光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脸红得——幸好他长得比较黑,看不太出来。
后来那个女人,就是保姆,照施先生的说法是“生活助理”,偷偷告诉白光,台湾人就是规矩多,习惯了就好。白光不知道什么意思,保姆继续说道:“在你之前,招了三个秘书,都是女的,没有一个干满一个月,都哭着离开了——谁受得了他!”看到白光愣在那边,连忙安慰他:“当然,论人不同,你男孩子,自是不一般。”
白光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一般的。
白光刚开始叫台湾人为“老板”,被他当场纠正错误,老板太俗,要叫“先生”。白光《总经理工作日记》不能在施先生每晚睡觉前写好,施先生说他没有敬业精神,要日事日毕。白光不能早上六点在施先生跑步前把日程安排放在他桌上,施先生说他没有时间观念,要计划行事。白光不能当着施先生的面拨通他想要的任何一个电话,就会被怀疑记忆力差,不上心。施先生老要求白光会议记录一个字都不能少,恨不得他放一个响屁都要他记下来,原音重现。还有,施先生要求秘书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开会时要照顾到他的茶杯,适时添茶,还要将无关人等拒之门外。
但是无论施先生怎么说,白光都觉得教训的是。因为一个月后,发了第一次工资,居然比他原来的工资多了一位数。白光马上把小芳的钱寄还给她。在邮局里,他看到一本时尚杂志,封面的模特跟小芳长得非常像,便买了一并寄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