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前夕,一场意外让我在医院里昏迷了两天两夜,醒来时看到梅那张欣喜却泪流满面的脸,还有朋友关切而焦急的目光。
整整一个月,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看着四面洁白如雪的墙壁,听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过时沙沙的声响,上天跟我开了一个玩笑,安排我如此近的接近死亡,然后又轻轻的拉我一把,蜻蜓点水般飞了回来。除了感叹生命的脆弱我并没有经历太多的痛苦,却让爱着我的人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悲痛,梅在听到我的消息时晕了过去,而另一个女孩,一个叫韩玲的女孩子在那个下午以箭一样的速度不屈不饶的闯入我的生命。
那天,当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强两个人时,他静静的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你知道是谁给了你第二次生命吗?”我茫然。
“是韩玲,她把自己的血输入你的体内,你的身体里正流着她的血”。
午后的阳光轻轻落在窗台上,凄美而动人,我让自己想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叫韩玲的女孩子在我脑海里像雾一样淡薄,我记得她是湖南人,大学三年的时光里,我们很少说话,她坐在靠窗的那张台,文静,沉默。
“你出事的那天,她第一个赶到医院,你大量出血,而医院刚好没有,我们赶到时,她已经走了”。
我静默无语,从窗口望出去,天空遥远而澄澈。我知道,从此,我的生命里,将深深印下那个叫韩玲的名字。

出院以后,同窗好友都已经各奔东西,校园里显得异常的宁静安谧。阳光透过树叶悉悉率率的洒落在水泥地上,昔日的热闹与喧嚣已变得遥远而模糊,教室里空无一人,我不由自主的走到靠窗的那张台,手轻轻的拂过布满飞尘的台面,想寻找一丝往日的痕迹,但记忆里只有一个轻飘飘的影,若即若离,透过玻璃我看到一地斑斑驳驳的树影,一只不知名的小鸟在树干间跳来跃去,叽叽喳喳的轻叩往昔之门……
由于梅的关系,我留在了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北京,我们走着所有年轻人走的路,工作,谈恋爱。日子就这样日复一日的重叠着,波澜不惊,原以为就这样平平安安,无折无痕的走到年华苍老,而经历了那一次的死而复生,我的心开始名其妙的变得敏感,脆弱,灵魂仿佛还游移在两年前的那个夏日,迟疑着怎么也回不来。我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忧郁而颓废。这根本就不是梅当初眼中的那个我。终于,在她倾尽了所有的温柔和抚慰只后歇斯底里:
“是韩玲,你忘不了她,是她的血在你体内作祟。”
那一刻,我犹如被惊雷一击,浑沌而神秘的心思被一语道破,电光火石间,我懵懂的思绪突然云开雾散,变得清晰明朗起来。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忽然有了这么多绵绵不绝的忧伤,这么多从未曾有过的多愁善感,因为,有一双眼睛在冥冥之中注视着我,温柔而怜悯。她的血在我的血管里日夜不停的流淌,奔流不息,蔓藤一样柔柔的纠缠着我的灵魂和情感。很显然,我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一个陌生的女孩,而感觉却是如此的熟悉,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跟我与影随行,她延续了我的生命,而爱,就在这不尽的延续里潜滋暗长。
冬天到来的时候,我终于无限愧疚的看着梅含着失望的泪水离我而去,而我却无能为力。天空里正飘飘扬扬的下起了第一场雪,我开始发疯一般的到处打听韩玲的消息,几经周折,最终得到一个模糊的地址。我用颤抖的手铺开冰冷的纸给她写信,情感的闸一旦打开,便如汹涌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源源不断的诉说,仿佛是面对一个相约了几生几世的爱人,在信的末尾,我写道:我们的血已紧紧交融,它在日日夜夜地提醒我,我爱你。
整个冬天过去了,没有韩玲的回信,我开始写第二封信,当我写到第十封信的时候已是第二个冬天到来了,看着窗外飘零的黄叶,我突然发觉,就算我写一辈子也许都不会有什么结果,如果错过了,就是一生。我决定,如果这封信还没有结果,就动身去找她。

那个下午,阳光散淡,稀薄,几个人聚在茶馆里打发百无聊赖的时光,强突然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见到韩玲了”。
“什么,韩玲?她在哪”?我差点窒息。
“火车站,她来北京出差,要回去了,下午五点的车”。
我一看表,四点半,我疯一般的冲出茶馆,脑子里一片空白,大约跑了一百米才想起搭出租车,赶到火车站等我买了票冲上去,火车已徐徐启动。
车厢里拥挤不堪,闷热嘈杂,我气喘吁吁不知往哪个方向寻找,于是决定一节车厢一节车厢的找,心里只有一个信念,只要她在火车里,就一定能找着她,我艰难的挤过摩肩接踵的人群,眼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过道人太多看不清就大声地喊,“韩玲,韩玲”,我的心因为兴奋,紧张而颤抖不已。
当那张在梦里思念了千万篇的脸终于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时,我的心差点停止了跳动,那张并不熟悉而依稀可辩的脸染上了岁月苍茫的成熟和忧郁。她静静的坐在窗边,眼神若有所思的望着窗外,一如三年前学校那副临窗而坐的风景。
“韩玲”。我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喉咙干涩而疼痛,仿佛吐出的不是两个字而是两颗石子,她惊疑地转过头来,看到了我,那一瞬间的惊讶和难以置信深深地刻进我的脑海。
“是……是你?你怎么在这”?她站起来。
“我找你,一直都在找你”。
她想走到我身边来但过道太挤,我示意她坐下,她还是坚决走出来和我站在了一起。她第一次离我这么近,那些遥远的零零碎碎的记忆忽然变得真实,这种猝然到来的真实使我想哭。她掏出手帕给我擦去脸上的汗水,我闻到她秀发弥漫出来的气息,那一刻,我想把她揽入怀里,但却克制了自己。
她跟我说,在一个偏远的县城教书,学生们很听话,这次来北京是帮学校办点事,因为她对北京比较熟悉,她的声音轻轻的,连叹息都是,可以滴出柔软的水来。
“我的信,你收到了吗”?我问。
“收到了”。沉默了几分钟,她抬起头幽幽的说:“可是,太晚了。”
那一刻,我忽然听到我的心“嘭”地一声支离破碎,仿佛洒满一地,脑海一片空白,整个世界好像瞬间静止。随着她的眼光望出去,在朦胧的暮色里,我只看到河流,山川,树木疾驰而过,迅捷而无情。我知道,爱未开始就已随风而去……
“你回去吧”。她无限哀怨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