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照例要了一块肘子骨,灌了一壶酒,这是祖上的规矩。从老张的爷爷的爷爷,就是这个规矩。老张曾问过他的父亲,但父亲只是说祖上就这样,照着做就是了。后来,小张也这样问起过,老张也是这样回答的。李二奶奶是个明白人,虽然手头上紧,但还是很慷慨地递给老张一个红包,老张也不看,只是用手捏了捏,顺手就塞进了腰里。
老张在六七点钟进村,古铜色的皮肤在傍晚的日头里亮的耀眼,喇叭上系着的红绸子在屁股后面鲜红欲滴。左手拎着一块肘子骨,右手攥着一壶酒,老张象一个凯旋的战士进了村。
张家庄中央的大道上升起了急躁的炊烟,一只狗叫累了,便追着一只小母鸡满街乱窜。人们陆续走出家门,来到大街上。油壶也掐着两个窝头蹲在了街旁。狗有狗道,猫有猫路,这是张家庄多年的习惯。油壶就是看着父亲蹲在路边吃饭拉呱长大的。现在,小油壶在他身边窜来窜去,有时也看着他。
现在,张家庄中央大道上,这儿一撮,那儿一堆,劳累或闲了一天的人们吃着窝头,不厌其烦地重复那点可怜的闲话,他们有时也争得面红耳赤,似乎总能从这些再熟悉不过的事儿里咂摸出点儿新鲜味来。张家庄在清末出现一个能人,号称“驳不倒”,此人上知天文,下知鸡毛蒜皮,总能在些陈芝麻烂谷子里寻出奇特的逻辑。这大概与张家庄这种热衷蜚短流长的习气不无干系。
老张就在这样的时间进了村。老张走近了,油壶他们便放下手里的窝头咸菜,有些羡慕地盯着老张。
“今天又送谁家的闺女?”油壶讨好地问。
老张停下大步,撕了一口肘子肉,腮帮子撑得老高,喉结一上一下,咕噜了一句,“西王庄李二奶奶家。”
二野巴往前凑凑,涎着脸问:“听人说,那闰女奶子大着呢。”
老张剜了二野巴一眼:“我是吹喇叭的。”
“那李二奶奶可抠着呢!”大拉呱说。
“抠?他敢跟老张抠?”油壶说,“老张的嘴只要偏一偏……嘿嘿!”
老张用拿肘子骨的油手在腰间拍出了一些声响,有些不屑地扫了一眼他们,大步流星地走了。
“看人家老张,啧,啧。”二野巴狠狠地咬了一口咸菜。
“我看也没什么。凡事儿总有尽头。”李七瞟了二野巴一眼。
“你是这样说。你不是让小李七去拜老张了吗?”大拉呱慢悠悠地说,“只可惜人家的本领不外出。”
李七脖子一下子红了,有些恨恨地说,“不就是吹个喇叭吗?有什么呀!”
“什么事儿都有它的道道。没把子气也能耍那个活?你老婆过门不也是请的老张吗?”油壶干笑了两声。
“这个狗日的,总有一天有要他好看。”
想起拜师的事儿,李七就有一肚子气。那天,还没等李七开口。老张斜楞了一眼李七带的两斤点心,冷冷地说:“祖上规矩,不外出。”李七陪着笑:“多少让孩子学点手艺。小张要是稀罕我那点磨剪子的手艺……”
老张点了一支烟圈,屋里顿时起了一陈香味:“你打的好算盘!”
李七讪讪地退了出来,估摸着快到家了,突然一扬手把两斤点心摔到了南墙上:“妈了个逼的。”
过了几天,这气也就消了。李七还是照常端着饭碗到街上一边啃窝头,一边跟油壶他们聊闲天,看着老张大步从他们面前走过。
李七提醒了老张。看着几乎一夜拔高的小张,老张觉得是时候了。第二天一大早,老张就把小张从被窝里拽了出来。早晨的张家庄便在一曲喜庆的喇叭声之后,呜哩呀啦响着吱吱地声响,仿佛竭力要把人的耳膜撕碎一般。虽然人们不得不忍着气挨到吃早饭的时候,但也知道每过二十年,总会有这么一次,老张也是从那个时候过来的,当初,老张吹得还不如小张呢。这点,油壶的父亲一辈还是有发言权的。
老张要是吹上一曲,连阉了的猪也能发情。有段时间,油壶为自己对老张作的这个评价很是得意。老张的曲子在喜庆的热闹里搀杂着令人心痒痒的东西,从宁静到热烈到羞涩到狂暴到宁静,总让人怀不自禁地想起那事儿。张家庄有在早晨行房事的惯例,开始是某个人受了老张的父亲或者是老张爷爷的影响,便和着张家的曲调办事,效果出奇地好。这部分人慢慢地扩大,直至全村人都有了这样的做法。也有一些人并不这样认为,但大家都这样做,再说早晨行房也是一件时髦事儿,就也这样做了。到老张这一辈上,早晨行房成了张家庄的一个习惯,似乎与老张家已经没有关系了。
老张要是吹起丧调来,连母鸡也会掉眼泪。油壶这样说过,但实际上油壶从未听过老张吹丧调。有人说,老张的爷爷的爷爷吹丧调伤了身子,嫌不吉利,便没有再传给老张的爷爷。但这样说的人早就死了,而据他的孙子说,实际上他也没有听过张家的丧调,这样说的依据只不过是推测。就象磨剪子的李七会磨镰刀一样简单。虽然没有谁听过丧调,但大家都不怀疑张家祖上有这套本领,只要张家还在吹喜调,会不会丧调又有什么关系呢?
油壶这一代听过老张的父亲吹过的曲子,现在又在老张的曲子当中重温早晨的感觉,更坚深了这事还得早晨干的信念。而年轻的一代只是祖上传下的就这个习惯,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也有些嘀咕,但现在他们也不再说什么了。并准备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儿子。
老张本来想让小张退学的,俗话说得好,“满肚墨水,不如一技在身”。但小张吃了秤砣一样,寻死觅活。老张便让小张立一个誓,只要每天早晨起来练两个小时,并在指定的时间里学会老张教的曲子,学还是可以上的。小张倒也乖巧,每天坚持早起,倒也两安无事儿。只不过,老张这个年纪时,早已跟着父亲跑江湖了,所以感觉来得快。小张只是在那里死练,会倒会,只是没有多少感情在里面,空荡荡的。
小张慢慢也吹出了一些曲调。老张便不再每天都示范了,虽然小张的曲子的当中没有老张的那种感觉,但拍子还是对的。有时,整天都重复的事情只需要拍子就行了,就象山上砸石头一样,大家只听号子当中的节奏,至于号子的内容,喊什么谁听得准。
有些事情总是来的很突然,老张永远不会忘记那一辆自行车和那一台放音机。邻村李老汉就是一个地主,当时没有把他打死算是他交了狗屎运。他有了一辆自行车和一台放音机,并在他儿子结婚的时候,居然没有请老张。关于这件事,张家庄的中央大道上也讨论过,二野巴和大拉呱认为放音机里的女人,不如老张吹的喇叭有意思,但却不得不承认,那个女
结婚
2026-11-05 21: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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