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的周边响起歌声的时候，我正在帐内擦拭那柄陪了我多年的雷霆剑。
绢布覆盖住剑身，在手的掌控下一点点移向剑尖，再从剑尖移向剑柄。曲指，弹出，一阵清越的剑吟声便向四周弥漫开去——我禁不住勾了勾唇角：时至今日，能陪我到最后的，恐怕也就只有这柄剑，踏雪乌骓，以及......阿薇了罢？
初见时的阿薇，一袭素色衣裳，容颜清丽，仿若一方碧色荷叶间那株亭亭而立的素白莲花，与世无争，高洁出尘——我知道，这便是我项羽的妻了。
不顾亚夫的劝谏与反对，无论行军还是打仗，我都将阿薇带在身边，寸步不离。
我是爱着阿薇的，爱她的容颜，也爱她的才华与气度。
在我领兵出战时，她会给我鼓励，寄予深情厚望，保佑我平安归来；凯旋归营时，她会以翩跹舞姿，千般柔情，万般妩媚，欢歌娱曲为我祝贺；遇到挫折时，她便以“胜负乃兵家常事”的话予我以安慰，甚至，还会穿了战靴，披上绣甲，与我一同冲锋陷阵。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昏暗的烛光下，我凝视着座下那张陪伴了我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清丽容颜，张了张嘴，却未曾吐出一个字来。
座下的人看着我脸上犹疑不决的神情，忽的掩嘴一笑，旋即盈盈拜下：“王，便让虞姬为你舞上一曲罢。”
我动了动嘴唇，说“好”，声音里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绝望。
清颜白衫，青丝墨染。烛光下的女子时而抬腕低眉，时而轻舒云手。手中的双剑合拢握起，似笔走游龙绘丹青，玉袖生风，典雅矫健。
裙裾飞扬间，只听她曼声吟道：
“汉兵以备地，
四方楚歌声。
大王意气尽，
贱妾何聊生。”
我不由心中一痛：“阿薇，阿薇，你——”
有银铃般的笑声自耳旁传来，却是阿薇踩着舞步到了跟前。她俯下身，握住我拿剑柄的手，吻了吻我的眼睛——有泪水啪嗒掉落在我脸上。
她说：“王，我先走一步。”
衣袂翻飞间，血色四溅。
我紧紧抱着逐渐失去温度的阿薇，看着她嘴角涌出来的鲜血，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阿薇，项羽没能许你一世安宁。

“项王，因为楚歌的缘故，士兵们、士兵们都丢下武器悄悄走掉了！”得力大将黥布进帐禀告。
“......是么？”我轻叹，从胸腔中舒出一口气：从歌声起的刹那，我便料到会是如此结果了。连年征战奔波，血染战甲，便是我自己，从心底也是厌倦了的，更何况那些有着父母妻儿的士兵。
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黥布，拿好自己的武器，吩咐其余人，连夜突围！”
“是，项王！”
不多时，人马集结完毕，清点人数，几十万大军转眼不过八百多人而已。抬眼，看着营地周围林木间亮起的火把，我不由自嘲：可笑我项羽一世枭雄，竟也会落到狼狈突围的境地。果真造化弄人么？！
“驾——！”我大喝一声，催动乌骓率先冲了出去。
红。红。还是红。
自拔剑突围开始，我的眼前便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不记得斩断多少人的肢体，不记得割开多少人的咽喉，我本能挥动着手中的剑，骑着乌骓向乌江奔去。
“大王有令——！得项羽首级者！赏黄金千斤！封邑万户！”滔滔江水中，我听到对方阵营中有人这样呼喝。
潮湿而冰冷的水滴溅在脸上，疲累的身心与头脑立即为之一轻。视线扫过周围，原本就不多的亲兵只剩下了十几人。连武艺最高的黥布，身上也受了几处重伤。
此时还未到卯时半刻，远处的天空虽低沉阴暗，却有丝丝晨光穿云而出。滚滚而逝的江水两侧，是一大片向远方延伸的草地。江水彼岸，远远有屋舍在雾气间若隐若现。
江东。江东。
自争战起，从江东带来的八千子弟，已所剩无几了罢？即使回去，即使还能被拥立为王，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江东父老？当初，他们是怀着多大希冀期许我的成功，才肯舍了自家儿郎随我逐鹿天下？
天地苍茫，英雄迟暮。

“大王有令——！得项羽首级者！赏黄金千斤！封邑万户！”身后，依然有人这样呼喝。
敌方的士兵从四方渐渐靠拢过来，或许是畏惧我楚霸王的名号，他们手拿长戟靠拢的相当之慢，却终成包围之势。而走在前排的，竟是一位故人。我仰天大笑：“各位可曾后悔？”后悔追随我项羽，丢了性命，得一个死无全尸、埋骨荒草的下场？
“属下誓死追随项王！”
“属下誓死追随项王！”
“属下誓死追随项王！”
亲兵们高高扬起手中的兵器，气势冲天。
“好！项羽何其有幸能结识各位！生不同时却同死！”说罢，我倒转剑柄横于颈前，转向故人：“罢罢罢！吕马童，当年你随我争战有功却未曾封侯，如今我便以命换你荣华富贵！”
阿薇！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