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年前那个凝冷的灰色的下午,方小惠被告知患有肺癌,她一下子就恍惚了,糊里糊涂地走了很远才发现方向完全不对,马路上陌生的行人奇怪地望着她。
方小惠不是被癌症吓懵的,看到诊断书上那赫然的诊断,她满脑子都是女儿欢欢。欢欢出生时是一个弱智儿,现在已经18岁了,还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没有任何谋生的能力,走在草坪、广场,还会招来路人异样的眼光和嘲笑。丈夫也在很多年前离开了这个责任过于沉重的家。
方小惠思前想后,死神似乎就在眼前逼迫着她,欢欢将来又会怎样呢?方小惠靠着一堵墙,看到那些放学的雀跃的孩子们,最后决定:就让欢欢跟我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方小惠到附近的药店买了一包老鼠药,卖药的男人问她做什么,方小惠半天才回答说是家里老鼠多。男人游移了一下,于是进屋包一包面粉给她,方小惠接过“药”,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男人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摇摇头叹气。
方小惠一路跌撞地回到家,怀里的“毒鼠强”像烙铁一样烫着胸口。家门一开,欢欢高兴地喊着:“妈妈!妈妈!”
方小惠的心一阵难受,眼泪掉下来,欢欢急忙笨拙地用袖子去擦,还交上了今天在家的“作业”。
方小惠是中学的美术老师,发现欢欢很小的时候就对色彩比较敏感,于是教她画画,欢欢也将画画当作生活中唯一重要的事。
今天,欢欢自作主张,画了方小惠——方小惠在一大片红色背景下拿着奖杯正咧嘴笑,台下人都在鼓掌。
美院毕业的方小惠年轻时曾有着一些人生理想,欢欢的疾病,丈夫的离去,让她在残酷的现实前忙于生计。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时候向欢欢描述过自己的梦想,莫非真的母女连心?
方小惠瞪着眼睛望着欢欢,内心痛苦而游移不定。
“叮铃铃——叮铃铃”清脆的电话声响起。欢欢跑过去举起电话给方小惠,方小惠接着电话,表情由悲伤变得惊诧。
是方小惠的大学导师打来的。2个月前,方小惠的老师应邀来校讲课,得知方小惠目前的生活情况,很是感叹,因为他记忆中的方小惠是非常优秀的学生,很聪明,也很有前途。
老人无意中看到欢欢的画作,很惊讶,赞不绝口。方小惠以为那只是出于同情,所以当老人提出拿几篇作品回去时,就同意了。
方小惠从来都觉得画画是欢欢唯一的生活乐趣,不做更多的奢望。但是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老师告诉方小惠,欢欢的作品参加全国大奖赛,获地区一等奖,全国二等奖!
这真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方小惠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女儿,欢欢不知什么事让妈妈这样的高兴。方小惠惭愧又兴奋地想,为什么自己对欢欢那么失望?
方小惠走入后院准备将“毒鼠强”埋进土里,因脚步走得急,被那门槛绊了一下,手里的药包散了,面粉撒了一地,方小惠看着这一地面粉呆了呆,不由得微笑起来。
欢欢似乎一夜成名,而这样的孩子和家庭更加引人注目,欢欢的画作不断售出。媒体通过种种途径试图采访欢欢,欢欢看到那门前拥挤的人群,有些害怕地对方小惠说:“打架!打架!”甚至有的记者直接冲到欢欢面前狂拍照片,欢欢那流口水的傻样就一定会是第二天小报的头条。
方小惠开始公开拒绝媒体,虽然媒体也许会给欢欢更大的名气和财富,但是她不希望欢欢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希望看见欢欢面对陌生人和嘈杂的环境时露出的恐惧的面孔。
人们渐渐由不满到理解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心,对这个女人怀有敬仰,政府甚至出面安排方小惠住进省内最好的医院接受治疗。在那之前,方小惠只想看到欢欢的快乐和独立,将欢欢挣的钱都存起来,而自己已经放弃治疗。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欢欢的爸爸找到医院来,他还是看了报纸才知道欢欢已经成了名人。
他想不到当年那样柔弱的方小惠这样的坚强,更想不到,欢欢这样的孩子会由这样的出息。看到病床上瘦削黄涩的方小惠,他的眼圈红了。
男人握住方小惠枯瘦的手指,放在嘴边轻轻吻着,眼泪掉下来,他一直低声忏悔着。人们拥愤慨的目光望着爸爸,方小惠却微笑着点点头,宽容一切。
痛苦的治疗过程将方小惠折磨得不成样子,疼痛、呕吐让她夜不成寐,她那时总是想,欢欢也许正在老师的指导下学画更新的作品,笑容于是爬上脸。
有一天,方小惠看到临床那个小女孩在照镜子杂小辫,于是也跟她借过镜子来照,方小惠想起来好像很久没有照镜子了。
猛一看镜面上的自己,方小惠的心就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翻过镜子,停留片刻之后,又举起镜子仔细照了起来,心境惨淡。
方小惠看到镜子里那个脸色枯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的光头女人,就明白自己日子不多了。
丈夫回来后,对方小惠很好,处处都很细心。方小惠让他买了很多毛线,颜色很鲜艳。丈夫问她做什么,她抿着嘴笑说:“以后你会知道。”她开始夜以继日地飞针走线,人越来越消瘦,但是她兴致很好。
同病房两个病友相继离去。一个是老人,早晨躺着望向窗口的梅花说:“好香啊!”猛起身跌倒再也没醒来,不是因为家人一直担心的癌病去世,却是因为脑溢血。死亡来得这样的突然,一家人都在茫然无措中面对这一切;另一个女孩才6岁,就是借方小惠镜子照的那个小姑娘,经常表演《一分钱》《小燕子》,她的理想是做舞蹈演员,她死于最后一次大手术,方小惠记得去手术的时候,小姑娘笑嘻嘻着对她附耳说:“这次手术完,我就回家了。”她那天真的笑容最后定格在方小惠的脑海里,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叵测无常。
方小惠看看身边空荡荡的两张床,望望花园里正一簇簇盛开的牡丹、芍药、四季海棠,表情神往。
一天上午,方小惠觉得自己的的力气越来越弱,连起床也要护士帮忙。10点左右,门被轻轻推开了,医生领着欢欢进来,后面跟着丈夫。方小惠亲亲欢欢的额头、眼睛、脸颊,觉得欢欢又聪明又懂事,她看着欢欢,对一起来的丈夫说:“照顾好欢欢。”
丈夫一把将母女拥在怀中,他发誓再也不会辜负这个善良的女人。方小惠的话像是遗言。他心情沉重地紧紧搂住方小惠和欢欢,眼圈通红。
方小惠轻轻笑着望着他说:“我还有一份礼物送给欢欢。”欢欢像是懂事的孩子一般静静坐在妈妈身边,往日如露珠般纯洁的脸上有一丝少有的忧伤。
方小惠拉出床下的一个油漆斑驳的红木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