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不是人名,不是一个姓马而又叫马六的人,也不是姓马而又排行老六的朋友,它是车,它是汽车,它是日本产的马自达轿车,人家日本人或许就喜欢名字里面带个数目字吧,比如山本五十六等,不明就里,但人家就叫这么个名字,据说该车高贵典雅,尤其那款大红色的,虽说有些艳俗,但深得女士太太们的喜爱,在她们眼里,那可是高贵身份的象征,贵族气质的代名词。
余香是个人名,不是与人玫瑰手有余香的香,她是个姓余单字一个香的女人,是个县城某中学的女教师。她虽出身在蒙山深处的一个小山村里,但出落的那是一个字,漂亮!头发微卷,面色白里透红红里透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顾盼生情,又加上服饰经常领导乡村“新潮流”,堪称山沟里的凤凰!师范院校毕业后分配到某中学任教的她,几乎没有一刻是把心思放在钻研教学教育学生上,她两眼紧盯着的,是周围的老师哪个新添了新衣服,哪个换了新首饰,哪个又换了大房子……
她虽出身寒门,但从不甘心朴素,为此,她在上大学期间就为和同班的“校花”斗艳而花光了她老父亲的全部积蓄。她很不服气,“论美貌,论风韵,我才是校花”她恨恨的想。
到了县城这座学校。她周围不乏某局局长的太太,某厂厂长的夫人,某公司经理的老婆……她深深地觉得,跟这些人,比与她“校花”同学还难斗。
“这山望着那山高”,余香觉得自己本当是身披绮罗,头戴珠玉的皇后,在婚姻问题上,那是挑花的挑李的,捱到二十九了,最后连个没皮的也没找到,“也不知道那局长,那厂长,那经理都瞎了哪个眼!”于是她放出话来“我不管你长什么样,也不管你地位多高,只要你有房、有车、有钱,我就跟着你。”
真是工夫不负有心人,一个车老板,眼馋她的美色,毅然抛妻别子,与她结合在了一起。“我男人有四辆大车,在城里最高档的小区有房,怎么样,不比你们那局长,厂长,经理差吧!”
有时打落了牙只能往肚子里咽,结了婚才知道,大车、靓房的背后是上百万的按揭贷款和月月应支付的前妻孩子的抚养费。不过男人还是舍得花钱打扮这位娇妻的,虽说大都是街头的打折货,可也能基本满足她斗艳的心理需求。
余香的心里又不平了,因为身边的那些太太夫人们都开上了轿车。
“你把大车卖一辆,我要买辆轿车。”她的话干脆而不容置疑。
那平时诺诺连声的男人此时瞪大了眼“我的姑奶奶,那车是挣钱的家什,轿车是花钱的祖宗,这可使不得呀。”
“我不管,不买就离婚!”
离婚二字已经敲折了这个男人的脊梁骨,现在听着这俩字就浑身发抖。
“我觉着咱那辆旧皮卡就不错,修一修你开着。”
余香那美丽的杏眼里好象要喷出火。
“妈那个X”漂亮的樱桃小口里喷出了粗话。“我们学校里有人买了一辆马三,我要买辆马六。”她的话从来就是不容置疑。
男人委曲求全,忍痛割爱卖了大车买小车。
轿车一进门,余香的脸上放了晴,拉着男人白天黑夜地去学车,恨不能一下就把轿车开进校门口,把那些官太太比下去。
拿到车本还需要时间,她暗骂交警管的太宽,自家的车自家开,你管我有本没有本。她的幸福与自豪早在心中酿成了醉意,这种醉意烧的她脸带潮红,实在不能再等了,她无法按捺住内心的醉意与狂热,便跌跌撞撞的开着新车上了路。
原来骑着自行车上班,真没发现马路上原来这么美。她恍惚觉得那整齐的路灯杆就是两排卫兵在向她敬礼,两旁的行道树就是热情的人群在向她欢呼。左右摇摆,前倾后仰的车子,仿佛一片云,飘飘然把她送上了云端。
“咚——”
正沉浸在幸福中的余香被一声巨响吓的灵魂出了窍。
一个骑摩托车的菜农,在她那高贵典雅而不张扬的轿车撞击下,飞起来,又重重的摔在路面上,一动不动了,驮筐里的蔬菜,红的,黄的,绿的,撒了一路,还有一条鱼,在路上跳动。
她呆在了车里,因兴奋而红润的脸变成了一张复印纸。
120车来了,122车来了,110车来了。周围愤怒的人群越围越厚。警察帮她打开车门,敬了礼,给她戴着粗大金镯的腕上戴上了手铐。
几天后警察告诉她,那菜农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因颅脑损伤,伤势严重,估计要成为植物人。她家属已交了押金五十万,并给她办理了取保侯审。
踉踉跄跄地走出拘留所大门,她扑进了从来没被她拥抱也从来没敢拥抱过她的卑琐的男人的怀里。
大车卖了,小车卖了,房子也卖了,伤者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看着痛不欲生的男人,她束手无策,陷入了惊慌之中。
余香一下子就尝到了穷人的那种可怕的生活,这是也从未体验过的,即使在山村那个并不富裕的家里,一直作为掌上明珠的她自小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父母就从没让她觉出过穷日子的滋味。
可现在,她只能搬到学校旁的一个出租房里,洗碗洗碟洗锅盆,用肥皂洗男人臭烘烘的脏衣服,如嫩葱般的小手开出了口子,天不亮就挎着小篮跑小市场,跑杂货铺,一个子一个子的捍卫自己可怜的钱包,她学会了讨价还价,学会了分文必争,更学会了看小贩们的白眼。
不到一年的时间,余香老了,争强好胜的她成了强悍、粗野又不修边幅的家庭妇女。
不过,有时闲下来,她还不免会回想起开着“马六”时的那种兴奋,那种愉悦,那种飘飘俗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