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疯子并不是七个疯子，而是老宋头捡回来的流浪儿。老宋头打了一辈子光棍，在厂子里铲煤烧锅炉。有一天，拉煤的卡车卸下煤疙瘩，倒车出厂。老宋头一看，煤堆上躺着一个黑不溜秋的小崽子。他忙喊卡车停下，司机自然听不到，尾气管喷着黑烟开走了。
老宋头问小崽子话，他叫啥，家在哪儿，几岁啦。小崽子只知道说“七疯子、七疯子”。老宋头也不知道七疯子是他的名，还是他爹的名。小崽子不认生，一颠一颠跑到锅炉房的值班室里，掀开老宋头的饭盒，抓起碱面馍馍就咬。那年头正闹大饥荒，城里人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吃了上顿没下顿。老宋头心疼粮食，一把夺过馍馍，踢那小崽子一脚。小崽子不哭不闹，将嘴里的馍咽下肚，又一颠一颠跑到煤堆上躺着。
第二天，卡车进厂拉煤灰，老宋头问司机：“这崽子是你家的？”
司机撇了一眼，说：“这年月，扒车乱跑的崽子忒多，我认不得。”
老工友光头李说：“老宋头，这是老天爷给你送儿子来喽。”
老宋头苦笑一声，说：“谁能让我吃上顿白馍饱饭，我就是谁儿子。”
光头李估摸，小崽子八成是孤儿，到处讨饭蹭食吃垃圾。老宋头赶他，他不走，就等着舔他的饭盒底。老宋头慈悲心肠，见他可怜兮兮的，就剩一小口馍、一点儿菜汤子给他吃。他边吃边叫：“七疯子有饭吃了！七疯子有饭吃！。”日久生情，老宋头真把他当儿子养起来，就管他叫七疯子。
老宋头烧锅炉，七疯子就在煤堆上玩。他想送七疯子上学，学校老师说这崽子脑瓜傻。老宋头不信，说：“他灵得很。早几年大饥荒，饿死多少人，他自个就活下来了。你们看看，他手也巧，嘴也巧，能说好多话。”
老师说：“那就叫多动症，嘴里嘟嘟囔囔的，就是智力有问题的表现。”
学校不收，老宋头也没辙。七疯子就跟着他铲煤、掏煤灰，厂里始终没有给七疯子落实岗位，他俩两个人干活，挣一个人的工资。七疯子越大，傻劲儿越明显，走路还那么一颠一颠的，十根手指头总有一根含在嘴里。厂里招来一批青工。青工业余最大的乐趣，除了打篮球，就是逗七疯子出傻相穷开心。
厂办澡堂就在锅炉房东边，一层是男浴室，二层是女浴室。一天，女工胖妞下班洗澡，七疯子非要跟着进去洗，老宋头死死拉住他。青工们聚过来起哄乱叫。七疯子站在女浴室门口叫唤：“胖妞的两瓣大屁股，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就要掉下来啦，我进去给她安结实了。”
厂长听到动静，过来看情况，见状大吼一声：“七疯子，滚下来，不然老子切了你的根子。”
七疯子素来畏惧厂长，吓得屁滚尿流，捂着裤裆跑了。厂长叫老宋头去办公室说话。老宋头进去，环顾白白的墙皮和绿绿的墙裙，抬头看看吱扭扭转的吊扇，不知站哪才好。厂长招呼他坐下，他说：“我站着吧，坐下我屁股疼。”
“七疯子你养了二十多年了。他可没少给厂里添乱。现在他大了，整天围着女工转。你要是一眼看不住，他干出点儿坏事来，你得后悔，厂子也得倒霉。”厂长低头说着，连眼皮都没抬。
老宋头点头哈腰，连连说是。
“七疯子晚上老扒着筒子楼女厕所的门看，吓得女同志都不敢去解手。这还了得！我看你就和他住到锅炉房，省得大家有意见，老跑到我这里反映。”厂长喝口茶，接着说，“这阵子全国都在严打。你别以为七疯子傻，犯了罪不用枪毙。不枪毙也得关到疯人院去。”
老宋头还是点头哈腰，连连说是。
“你不要就会点头，点头有个屁用。七疯子是个累赘，他要是再惹麻烦，你俩都裹铺盖走人，回老家种地去。”
老宋头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嘴边又咽了下去。
厂长叫他回锅炉房去，他就扭头开门。厂长扫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你和七疯子有感情，可我得考虑厂子全局，你也应该理解。”
老宋头嗯了一声，没回头，走了。
当晚，他就和七疯子睡在锅炉房。七疯子透过窗户，数天上的星星。老宋头问他：“你想娶媳妇吗？”
七疯子点点头。
“你娶媳妇干啥？”
“睡觉。”
老宋头听了，嘿嘿一笑，说：“我这辈子都没搂着女人睡过觉，你小子想得美。”
七疯子也嘿嘿一笑，反问：“不睡觉干啥？”
“干啥？洗衣服做饭生崽子。”
“不睡觉咋生崽子？”
老宋头拍拍七疯子的裤裆，说：“说你傻，这事你倒明白。”
七疯子说：“我咋不明白，筒子楼里天天晚上都有人嗷嗷叫，听得我想睡觉都睡不得。”
“你想娶媳妇不？”
“想！”
“那好，明天我就给你张罗对象，让你天天晚上搂着女人睡觉。”
七疯子一听，跳起来哈哈大笑，喊道：“七疯子有媳妇了！七疯子有媳妇了！”
第二天，老宋头托光头李给七疯子物色姑娘。光头李说：“老哥啊。你不缺胳膊不缺腿，脑袋也不比人笨，还打了一辈子穷光棍。说实在话，七疯子这条件，想找女人跟他，比给你这把老骨头找黄花闺女还难。”
老宋头皱皱眉，说：“你又没试，怎么就知道没有女人跟他。”
光头李说：“我跟谁家闺女说，谁家就得戳我脊梁骨，我不去。”
老宋头呸口浓痰，硬硬地扔句话：“我家七疯子准能找到媳妇！”
七疯子一想到自己就快能搂着女人睡觉了，乐得到处和人说：“七疯子搂着白白净净的婆娘睡！不让你们睡。”
青工们问：“你搂谁家的女人睡啊？”
“自家的。”七疯子咬着手指头说。
“自家的？哈哈哈。老宋头没媳妇的。”一个青工笑着说。
“就算老宋头有媳妇，也不能让你搂着睡啊。那是你妈啊！”另一个坏笑着接话。
“自家的就是自家的。白白净净的，身子香香的。”七疯子自顾自说话。
青工们一传十十传百，全厂都知道七疯子快搂着女人睡觉了。女工们私下嘀咕：“这七疯子想女人快想疯了。他哪天发神经，逮住谁拖到锅炉房睡觉可咋办？”她们觉得有点怵，和工会主席老穆说这事。老穆说：“没影的事。一个半疯子瞎叫唤，你们跟着起啥哄？”
食堂的大师婆说：“主席，七疯子要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