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02年,十二月。垓下。
天寒地冻,北风呼啸,夹着黄沙扑面。衰草连天,树叶落尽,枯败的枝丫在朔风中瑟瑟发抖。空气中处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大帐中,虞姬裹紧薄薄的斗篷,牙齿一个劲发抖。楚军断粮已数月,项羽的大帐和外边一样寒冷!她起身,拔出佩剑在帐中起舞,这是她御寒的唯一方法。大王帅军迎敌还未回来,她忧心如焚。这是一场看不见胜利的鏖战,刘邦五十万生力军粮草充足,士气高涨,还有二十万援军在路上。楚军却不足十万,连续数月粮草断绝,早已兵困马乏,被汉军重重包围!纵然大王英雄盖世,忠勇无双,也插翅难飞!
她峨眉紧蹙,收住秋水长剑,擦一下额头渗出的细细的汗珠,走出大帐。一弯残月挂在天边,几只寒鸦飞过,留下几声凄厉的叫声。她心头一紧,“不好,是凶兆,大王将有难!”她转回大帐,暗暗对自己说:“是时候了,该做准备了。”
项羽返营。乌锥马四条腿不停的发抖,有气无力的咴咴几声,它饿着肚子驰骋在千军万马之间,太累了!项羽黑色的盔甲和战袍已被汉军的鲜血染红,英气刚毅的脸上透出无限的痛楚和无奈!这种神情虞姬是第一次看到。多年来,她随军出征,历经大小战役数百次,敌我悬殊敌众我寡的不在少数,他的夫君,从来没有畏惧和气馁,总会出奇制胜,巧妙破敌!但这次不同,这个只有三十一岁的年轻人,面对比自己大二十四岁较量了四年之久的劲敌时,胆怯了!
虞姬快步迎上去,轻轻解下项羽的斗篷,看到后背从盔甲中不断渗出的殷红的鲜血,心如刀绞!她柔声说:“大王,您受伤了,待臣妾给您脱下盔甲疗伤。”
“美人,不必了,汉军随时会冲杀过来,不能卸甲!”
虞姬温了酒,端上菜,“大王一日未归,请喝酒热热身子,我为大王舞剑助兴!”
项羽不回营,虞姬又如何有心情吃饭喝酒!这个刚烈的女子,这个痴情的女子,大王如有意外,她岂能苟活?
几杯薄酒下肚,项羽长叹一声!回想自起兵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西楚霸王威震天下,项字大旗让敌人魂飞胆丧。可是刚才一战,他有八千子第被乱箭射死,他也身中一箭透甲穿背。他怕虞姬难过,咬着牙拔出雕翎箭,任鲜血咕咕流淌!肉体的伤痛他毫不在乎,心里的伤痛却如剑刺刀割。面前这个舞剑的美丽女子,他唯一的妻子、朋友和知己,如此的千娇百媚柔情似水,又侠骨柔肠忠贞不二,他怎么舍得和她分离?他多想与她英雄美人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但是,现在,他已经无力把她带出重兵的包围。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冲出去,她跟着只会送死!
突然,大帐外隐约传来唱歌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九月深秋兮四野飞霜,天高水涸兮寒雁悲伤。最苦戍边兮日夜彷徨,批甲持戟兮孤立山岗。离家十年兮父母生别,妻子何堪兮独宿空床……”这是楚国的音乐,是家乡的俚歌!歌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冲击着耳膜,涤荡着心灵,瓦解着意志,涣散着军心!越来越响的楚歌里,夹杂着越来越多的哭泣声!越来越响的楚歌里,越来越多的楚军放下刀枪剑戟悄悄逃命!……他看在眼里,却没有追杀。
眼泪从眼眶滚滚而出,这个从未流泪只是流血的汉子,看着心爱的女人,看着溃败的军队,仰天长啸,“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锥不逝!锥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被这洞穿灵魂,绝唱千古的悲歌惊呆了,她何尝不懂他面对大事已去无可挽回的悲怆,他对自己何去何从痛彻心扉的牵挂!腮上流着热泪,心中滴着鲜血,她边舞边和,“汉军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义气尽,贱妾何聊生?”唱罢,她深深的回望项羽一眼,“大王,多保重!”说完,长剑往颈上一横,一道血光喷出。
项羽眼睁睁见虞姬香消玉损,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突然,他眼前发黑,一头栽倒,人事不醒。躺在地上拔剑自刎的虞姬,一翻身坐了起来,从袖口中掏出手帕擦干脖子上的胭脂水,整理好衣服。她迅速给项羽摘盔卸甲,包扎伤口。接着,又给他擦净盔甲,穿戴整齐,拿上长戟,挂好佩剑。最后把他扶上乌骓马,揽在怀里,念动咒语,乌骓马腾空而起,像叱咤风云翻江倒海的小白龙,向远方飞去。
飞去。远离烽烟远离战火,远离杀戮远离白骨,远离尔虞我诈的官场,远离你死我活的权利争夺,飞向只有鲜花只有牵挂只有温暖只有爱情只有天长地久的世外桃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