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过的时候,放声地哭,那是小孩子才做的事吧。根本不在乎周围的人,把情绪一股脑地撒得到处都是,完全不遮掩,脖根涨得通红,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在涂满忧伤的脸上冲出两条明亮的线。
安辰,你真像个小孩子。?
夏天,夜晚,到处都弥漫着酒精与荷尔蒙。酒吧里灯光昏暗,人心的躁动被淹没在巨大的音乐声中,像茂密的丛林下潜伏着的无翅昆虫和节肢动物,不安地寻找食物和交配的对象。安辰的面前,酒瓶横七竖八地摆满桌子,灯光在他时隐时现的脸上变换着色彩,完全没有顾及他此时的心情。
我说,安辰,我们该回家了。这里的氛围显然不适合他。安辰抬起头,摇摇晃晃地看看我。
他干涩的眼眶里写满了迷茫,如同患了一场类似于失忆的大病,眼神迷离又散漫地开始在桌面上游走。不过,我仿佛看到他脸上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只是很快在灯光中扭曲变形之后,又凝固了。我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着他,凌乱的刘海遮住了他半张俊朗的脸,握着空酒瓶的手指纤长,纤长而无力。
我好像听到安辰说,云扬,我想回家。
这是安辰整晚唯一的一句话。
?街道干净整洁,像是雨水冲刷过,散发出泥土的芳香。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除此之外,安静如常。不过还真是安静啊,要走的路也似乎真的很长,我不知多少次置身在这场景中,也没有走到街的尽头。也许是我不想走到尽头么?尽头的秘密对我来说,太沉重了么?所以缺少那样的勇气。可就这样一直走下去,总有一天也会走到尽头吧,到那时又会怎样呢?
人总是这样犹犹豫豫,尤其是我。即使一个人,在这样的场景中也不会觉得轻松,总是期待着又担心着什么似的。
忽然,我身后响起一串清脆的铃声。又是这铃声,心里像是被什么抓得发皱,呼吸也跟着不自然起来。是对我的诅咒么?
我睁开眼,天刚微微亮。回忆起刚才的梦,似乎总是这样结束的。我拿起手机把闹铃按掉,睁着眼睛躺在沙发上。
多少年养成的习惯,不管前一晚睡得多晚,第二天总要这个时间起来。头还有一点疼,应该是酒精残余的作用。也可能是睡眠不足的问题,毕竟安辰昨天直到三点多才彻底安静下来,在喃喃自语中渐渐睡去。
安辰昨晚在酒吧里的脸浮现在我眼前。人为什么会这么痛苦?人又凭什么能承受这样的痛苦?安辰很痛苦吧,痛到要把灵魂浸泡在酒精里,才能求得安宁。可为什么脸上会闪过那种微笑,即使是短暂的,转瞬即逝的,不易察觉的。酒精无法解除痛苦吧,反而只能给痛苦加上更加清晰的烙印,于是更加无法忘掉了吧。
安辰是不懂得,或者是明明知道?
算了,人本来就是这种矛盾的动物。现在,安辰还在我的卧室里,睡得死沉。看他手紧紧抓住被角的样子,应该过了一个不轻松的夜晚。也许,现在依旧没有结束。?
我和安辰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个小胖子,脸圆圆的和现在对比鲜明,以至于我们在异乡的此地见面时,我没有认出他。
安辰比他小时候要开朗一些,也许是不再需要每天练习4个小时的钢琴,让他的生活重新获得了一些新的乐趣。
他告诉我,已经来到这里半年了,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么?为什么?我问他。
因为梦想。
安辰和我说这些的时候,已经在一家艺人经纪公司上班,没有跟艺人,但有更多个人时间,可以找一个兼职。在一家琴行做老师,虽然是公司禁止的,但对精力充沛的阿明来说,不算什么。
已经两年了。很辛苦,却总是微笑着。
微笑么?应该是很满足的意思吧?
想一想,好像安辰比我爱笑吧。
不管怎么样,安辰现在眉头不像昨天那样紧锁着了。即使是暂时的,酒精总归不是一无是处。我接了一杯水放在床边,上午还有一个客户需要见面。?
光熙路上的咖啡店只有这一家是比较好的。沙发坐起来很舒服,音乐也可以减缓身体里血液流动的速度,让心情慢慢安静下来。咖啡的味道也很好,起码没有其他咖啡店里老板,做简餐时留下的浮夸的味道。
而且,店里有一只叫做本杰明的猫。和我很要好。
今天见面的是徐小姐。她是美院的研究生,毕业后创办了一家自己的工作室。她的画在我们的画廊很受欢迎,尤其是高级女白领,偏爱她晦涩细腻的画风。即使已经打了一年多的交道,徐小姐依旧很拘谨。能够把情感在画中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现实交往却不尽如人意,画家们总是如此吧。也或许正是因为在现实中没办法表达自如,所以才把所有情感付诸于笔端,想想也是画家的一种无奈吧。
徐小姐捧着咖啡杯一言不发。
每次谈话都是我来破题,想想也是我的一种无奈吧。
徐小姐的画作,最近似乎不如往常多了。
啊,是么?实在不好意思。她有些慌张地回应着,把咖啡匙碰得叮当作响。
不过,徐小姐的作品品质依然很高。只是现在有些供不应求了。
啊,是么。我会努力的。只是最近确实出了点事情,让我有一些不知所措。说完这句,她忽然像个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的孩子,又一语不发了。
事实上,由我负责的画家中,像她这样羞涩的,只有她一个人。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直接和我说。对于这样的人,太热情反而会让她觉得不自然吧。不过,画廊总需要我们这些人来做恶人吧。毕竟,不管用什么方法,让画家尽量画出数量可观的优秀作品,我才有资格来这里喝咖啡。
那个,谢谢。让您看到我失魂落魄这幅样子,实在抱歉。我会好好努力,画出更多好的作品。徐小姐把头低得更低了,像个因为粗心大意而犯了错误的学生,这是谈话结束的征兆。
那么我也就不再打扰了。需要我送你回去么?从这里到你的工作室还有一段距离。
啊,不用了!她突然有些紧张,咖啡匙又在叮当作响了。
好吧,那我先告辞了。有什么事可以随时联系我。这种时候如果再不离开,尴尬的事迟早要发生。人与人之间,总要保持一种安全的距离感吧。
结账正要起身时,徐小姐低垂的头忽然说话了。
请问,林先生,有过迷茫的时候么?
我又坐回座位。
她似乎并不是要等我的回应,继续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做,不知道明天是什么,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
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么
远山云扬
2026-10-03 11:1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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