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阳光斜照在老街的地板上,比中午是柔和了很多,这个时候的六叔喜欢躺在骑楼下的摇椅里慢慢晃动椅子,悠闲而且舒服,路过的街坊偶尔有人与他打个招呼,也是淡淡的,六叔没听说什么寂寞和焦虑的说法,要说寂寞,当年在船上的时候那个叫寂寞,一片白茫茫的海水你要多找个会说话的动物都没有,六叔前半生都在海上找食,风里来雨里去,经历过的风浪自然是无法累计,眼下是回到岸上再也不跑船了,歇下来的六叔只想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和舒适,只有经历过奔波的人才会愈加珍惜平静的生活。
六叔和其他的街坊一样,好酒,男人好酒本无可厚非,就好这口杯中物了,女人多是不太爱管的,出海的男人没事来几杯水酒,海上漂泊的时候可以解解思乡之苦,累了可以解乏,据说还有防止风湿的好处,天天与水打交道,年月长了难眠风湿来缠,所以,渔家的女人也都希望看见自己的男人喝酒。喝得是米做的水酒,度数不高,渔家的男人好酒其实酒量没几个大的,尤其是高度酒一沾就醉。六叔们每餐都要酒,哪怕就着几条咸鱼哪怕是早晨的早餐也都能看见他们蹲在门口或斜依在木门边上吹着酒瓶。六叔有时也去街上二叔公开的粉肠煲店,点锅猪肝粉肠来佐酒,二叔公的东西做得好,邻里都爱帮村,尤其是店里的凳子都是木头做的条凳,这对出海的男人来说很重要。六叔往往邀了几个相熟的酒友,一起坐下来喝酒也吃点米粉做早餐,海边人不太吃猪肉,有些家里一年也就买三次猪肉,三条五花肉,那是春节,鬼节祭拜祖先用的,平日里就是以海产为主要的菜了。但大家都还是喜欢吃这个猪肝粉肠煲,一瓦煲的清水一烧开,新鲜的猪肉粉肠往水里一放,再配以几片冬瓜,就是不错的美味了,连历来对吃挑剔的做海的男人都爱得不行。
六叔们吃着喝着场面就越来越大,不出海的男人其实都是没事干的,早上就是喝喝酒或者去茶楼吃个早茶什么的,中午后再找个地方打个小麻将或斗个地主什么的,打发时间的那种,喝着喝着酒兴上来一个脚不知什么时候就上了条凳,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另一只脚也上来靠拢了,条凳下留下一双自由自在的拖鞋。男人们上得条凳,就像踩到了甲板上,这种感觉才是他们熟悉的,这种状态才是最惬意的。做海的男人无论身家多少讲究吃,讲究购房置业,但对着装是极其随便的,哪怕在一些场合要穿了皮鞋那也一定是不穿袜子的。
六叔的祖先刚来到这个半岛的时候是一群被赶到无地可去的流民,他们起初不被管理当局允许上岸建房和参加科举。他们只是一群水上讨日子的贱民。也就两百多年前的事情,他们的先民终于可以上岸建房置业,可以上岸生活了,祖先们在靠海湾的一边岸上建了两排房子,就构成了一条街,其时中国的沿海正受了八股联军的影响,房子都有些欧式的影子,在加上先祖的骑楼风格结合在一起形成了较为特色的一种建筑。开间很小也就一丈左右可进深却可以很长,最长的有十一二米长,这样的房子中间必定有一处天井,以做采光和通风,从街上去码头对面房子要穿过一排房子,三里多地的长街上于是留了好几条窄巷,这种巷子夹在两栋楼里,三尺宽的样子十几丈长显得幽深和寂静,这么窄的巷子自然在有些时候感觉到拥挤,如果两人在里面会身,稍胖的都难以做到,好在渔家人都不太肥胖,但尽管这样,错过的时候一定要挨得很近,于是有了个非常形象的名字:挤奶巷。
感觉到挤奶巷的窘迫的时候我十五岁,那年我初中毕业了暑假帮收鱼货,风火少年的我做事起来就是个莽小子,当有次我急匆匆的挑了空框去海边码头的时候,走到了窄巷的中间,猛然抬头看见对面来了个挑担的,一看是四姐,四姐已经站定在那里不动了,我只好往前走,两对筐要在那里会面确实是很困难的,费了很大的劲总算是走过去了,挤过四姐身边的时候我分明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特有的女人的味道。少谙世事的我脸腾的就红了。四姐是街上很好的女孩,能干孝顺也漂亮,是许多男孩的家长都特别喜欢养来做儿媳妇的那种。那次以后我突然很喜欢走那条窄巷,仿佛在期盼着再能够在那里与四姐相遇。闻一下她身上的味道。
可是四姐很快就嫁走了,接她的那个男人离得也不是太远,以前就常见他来这里玩,四姐出嫁的那天,街上放了很多的鞭炮,七哥代做了家里兄长把四姐背出家门,四姐和她的妈妈哭得泪人似的,这里有哭婚的风俗,哭得越凄凉越是体现母女情深呢。
四姐嫁人的时候18岁,渔家的孩子读书少,结婚早当我也打算要找老婆的时候,街上就热闹起来了,操着各种方言的女人蜂拥来到这里,这些女人扛着相机,穿得姹紫嫣红。这些白白嫩嫩的女人比起四姐她们这样的渔家女来说,多了一份属于女人的妩媚和美丽。她们的到来无疑引起我们这群男人的极大兴趣,我们把这些说着外地方言的女人都叫“捞妹”就是来我们这捞世界的意思。
找个漂亮的捞妹做老婆是我们大家当时最大的心愿,七哥很快就有了突破,退伍回来的他做事干脆利落,个子不太高但精神,很有男人的味道的。七哥带了女孩回家,七哥的爸妈自然高兴得很,第一次来家里做客,俩老的准备了好好一大桌的海鲜,渔家吃海鲜都是用筐装的,那叫吃个过瘾,在渔民家吃海鲜那叫吃得有品质,吃海鲜坊间有说法,那是分三个境界的,第一就是渔民,那吃得是比皇帝还好,生生的抓到手,先挑上了最肥的最好的给自己,下到锅里简单的一煮,原汁原味,醋都不用;第二才是那各大酒店里空调叹着,服务员伺候着,还是名厨主理,但尽管这样,原料已经差了,虽然精致味道却是略微有些逊了,然后才是那些在鱼池里网箱中养得肉也瘦了壳也软了的货了,这些也只能骗骗有钱的大城里了的人了。
女孩自然非常享受这美味,可始终吃得斯文,对面七哥他爸倒是越吃越高兴,这一高兴不要紧,几杯水酒下肚两只脚就上了凳,女孩感觉到了些许压抑,不禁仰视了一下对面的长辈,可最糟糕的不是这个,不知道是蟹壳或是虾皮卡在了牙缝?他老爸用筷子撬了几次,没成功,就变成了用手指去抠,这一抠不要紧,要命的是抠出来了,顺手就往脚背上一抹,立马又伸手拿起一个螃蟹剥了起来。女孩子正仰视着呢,看到这里猴头一紧,辛辛苦苦吃下去的所有东西就只经过简单的加工又全吐了出来。老两口着急地问:什么情况?
“或许是海鲜过敏了吧,”女孩听说过有这种说法,但这症状也太过敏得蹊跷了,可七哥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