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她面前的是一只很可爱的维尼熊,这只熊大得不可思议,也可爱的不可思议,它的身体摸上去是那么的柔软,丝绸般的体毛极为顺滑,她的手一路滑下,就像被湍急的水流冲开一般。
这只熊从它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根色彩鲜艳的棒棒糖,那棒棒糖足足有它的嘴巴那么大,像漩涡般把五六种颜色旋转到中间的那个白点上。
她忍不住从嘴里吐出她细小稚嫩的舌头,在上面舔了舔,就像一个成熟的捕食者对自己捕到的猎物进行的一种试探,味道是甜的,甜的欢天喜地心花怒放,证明这猎物的确倒下了,自己可以好好享受一番。
旋转木马还在一上一下地动着,在甜味的刺激下,胯下那匹既不会嘶鸣也不会渡江的马突然像是有了灵性,它的四条腿疯狂地纵横奔腾着,周围弧形的场景被火从下包围,烧成了一缕缕袅娜的青烟,青烟袅娜,幻化成了眼前绿水青山环绕中的城堡,那种被颜料描摹过的风景,被水微微晕开的微妙,充满了卡通的气息。
前面一只熊缓缓走来,它的样子很熟悉,打从她记事以来她就发现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辨认出很多小动物来,而这一点是她的爸爸妈妈和他们那些经常会吐出烟雾的怪人所做不到的,他们甚至连小白一号和小白二号都分不清楚。
小白是她养的狗。
没关系,反正小白们也不认识他们,小白们只认识我。她是这么想的。
她认出了那只熊,那只维尼熊,就是刚刚给自己糖果的。它的口袋里好像还有很多各种各样不同形状与包装的糖果。
该死,我开始讨厌自己是个孩子了,这么不能抵抗诱惑。她学着妈妈出门购物前那副自言自语的样子想道。
她向维尼熊伸出了手,维尼熊迈着可爱的步伐再次向她走来,维尼熊跟着她的白马一起跑了起来,但这次它没有给她糖果,而是给了她一个拥抱,这个拥抱一直到主题公园门口才结束。
陈水夏在路边一辆小型面包车里打着手势,维尼熊这次把小女孩整个人都抱了起来,小女孩则是一个劲地在他兜里翻找着自己喜爱的糖果,她的左手已经无比老练地抓住了七八个糖果,她抓得紧紧的,就像一条大蟒蛇死死地缠住自己的点心一样,她的左手一刻都不能放松,那是她这一天中最值得炫耀的荣誉,比她去年生日时姨妈买给她的那条粉色裙子还要更甚一筹。
她的右手还在继续不留余地地搅动着,即便四周没有其她小伙伴和她争抢,但她看维尼熊兜里的那些糖果的眼神也还是像在看鱼缸里游动的小金鱼。
我恨我自己,我为什么是个孩子?
她还在这样想着。
她这样想着的时候,车门关上了,茶色玻璃把阳光过滤到了车内,她发现外面晴朗的天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郁沉而阴云密布的世界。
(2)
维尼熊摘下了那比自己的头大出三四倍的头罩,现在的他是个头发稀疏,看上去足足有三十几岁的中年男人,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脸蛋的可爱程度却丝毫不输于维尼熊,他笑起来的时候简直比一个小姑娘还要漂亮甜美。
他现在就正在对着小女孩微笑。
小女孩也在对着他微笑,并说:“我就知道,不可能有这么大的维尼熊,维尼熊是很可爱很娇小的,个子应该和我差不多。”
她又用天真无邪的目光瞪着他看了会儿,说:“你叫什么名字?”声音非常甜美。
他说:“你就叫我小寒哥哥好了。”他的声音很亲切,小女孩几乎现在就想伴着这种声音所哼唱的《小星星》里睡去。
小寒哥哥好奇地看着她,又问道:“你呢?”
小女孩说:“你叫我婷婷好了……叔叔。”
“是哥哥。”
“但你已经很老了呀,头发都没了。”
“可我才比你大十几岁啊。”
“对啊,比我大了十几岁呢。”
然后她自顾自地嘀咕道:“才十几岁?”
前面等了半天都没踩油门的陈水夏突然转过头来,说:“你不想你妈妈吗?”
“不想啊。”
“反正现在不想。”她补充道,为了隐瞒一件事情。
她闪闪发光的大眼睛一直盯着陈水夏,盯得他的心瞬间软化了下来。当她第一眼看到他时,她也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这种感觉十分温暖。
陈水夏转而向他的好哥们说道:“黄寒,过来,开车。”
黄寒嘟囔着嘴说:“你自己借的车你自己不开?”
“我没学过开车,我以为你会啊。”
“我也没学过。那你怎么开过来的?”
“老郭开过来的。算了,还是自己开吧。”
“你不是没学过吗?”
陈水夏百无聊赖地说:“是啊,很难吗?”
在考虑完准备踩哪一个踏板后,陈水夏庄重地说了句:“安全带。”
一脚油门踩下去之后,三个人同时被靠背猛地吸了过去,车子还是朝前驶了出去。
一米之后,三个人都下车了。
陈水夏恨恨地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着另一头样子模糊的人说道:“老郭,把车开走吧,不要了。好像刹车坏了,你过来看一下。”
挂了电话,主题公园里发生了很大的一场骚乱,两个以上的人都在喊着“婷婷”的名字。
黄寒把头罩给了小女孩说:“要不要玩?”
小女孩高兴地说:“要。”
(3)
陈水夏和黄寒把小女孩带到了他们租住的一间阁楼上,这间阁楼大概有二十平米左右,勉强可以搁置下两张单人床,而这两张床简直比椅子还要随意地横躺在房间的某处,有的时候,床会莫名其妙地移动到卫生间门口,他们就会穿着鞋从床上踩过去,然后再踩出来。
小女孩婷婷一进房间,立刻就傻了眼,这比她家卫生间大不了多少,而卫生间比她的衣柜大不了多少,不过这一点她还是模棱两可的。
陈水夏急急忙忙地在其中一张三十度角斜靠在墙上的床上搜寻着什么,一件件质地坚硬且皱巴巴的内裤汗衫都被扔到了地上,像是要在床上刨出一个洞来。
小女孩蹲下去用拇指和中指捏着一条灰色内裤站起来说:“你就穿这个?”
陈水夏脸微微红了红,假装没听见,然后拿着一封白色信封走到门口,他回头和黄寒说:“我去送信,你在这儿看着她。”
说完,就关门走人了。
女孩问黄寒:“那个哥哥去干嘛?”
黄寒说:“送信。”
“什么信?给谁写的?”
“给你妈妈,让她来接你。”
女孩露出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说:“哦。”
“你不想回家?”
女孩也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