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易经?归妹》
他们看到她的时候,她是笑容甜美的。一个人的时候,她常常会流泪。她想,既然心里
有了眼泪,为什么不感受一下它的流动呢。
逼仄的房间,一个人裹一条被子。隐隐约约地哭,没有多少细节。然后,呼吸着棉被上的一些霉味,昏昏沉沉地入睡。黑暗里,梦境总是陈旧模糊的,一些情节似曾相识。
那是一条浑浊的河。自己的一只鞋子掉在河架上。两边立着稀疏的围栏,生着锈。她小心翼翼地趴下,然后,慢慢的、慢慢的接近。
黑褐色的河水急速地翻滚,自己被卡在围栏间,汲汲可危。
反复做同一个梦。上帝似乎更偏好于折磨穷人。这个世界,卖火柴的小女孩尚可以透过火柴的微光看到自己的梦想,等待她的,是日日重复的,潮湿发霉的梦境。没有光,没有希望。她坠落其间,无法醒来。
于是,清醒或沉睡,于她,了无区别。
一定程度上,她憎恨白天。清晨来临,她开始在晨曦中不知所措。
她惧怕明亮和清晰,那些灰暗的困顿,成了白日里最为鲜明的对比,最后幻化成强大的屈辱,压住她幼小的肩头。
当其他的孩子穿着整齐,嘴里叼着一袋牛奶匆匆地背着书包赶路的时候。她在刚刚结
束交易的菜场上潜伏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目标是一个个甫制造的垃圾堆。偶尔有新鲜齐整的蔬菜冒出,被她快速捡起,小心地放入篮子。
这或许是她唯一感到有成就感的事情。能和父亲吃上一顿新鲜的炒蔬菜,很奢侈的小快乐。
清楚地记得第一次捡菜的情景。是背着父亲去的。第一次的弯腰,觉得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偷。周围人的眼光古怪,或同情或厌恶,没有一个正常。她伸出发烫的手,把屈辱咬断了吞进肚子里。生活逼着她学会了低头,她褪去甜美的外表,成长为一个孤僻的孩子,惧怕白天,向往黑夜。
她把菜放在父亲面前。得到了平生的第一个巴掌。父亲的手没有征兆地落下,她一个趔趄,不小心抓住了他空荡荡的右手。父亲气得微微发抖,叹了一口气,高举的的手便再没落下。这似乎得到了一种默许。到了后来,蜕变成一种默契。
穷人是被上帝遗忘的生物。就象我们无法停止思考一样,我们无法阻挡贫困。地球上那么多人蝇营狗苟,那么多人喊着崇高的口号,却还是每天有很多人因为贫困而死去。他们从不思考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贫困。
偶尔,上帝记忆力稍微复苏,会有几个诚惶诚恐的贫民窟窿,卑微切感激地容纳进一些人流。他们衣着光鲜,举止文雅。为首的一个,带着悲天悯人的眼神,递上一个并不丰厚的红包,于是镁光灯闪耀成灾。接受恩惠的那位感激涕零。
可是这些与她无关。她依旧靠在屋檐下,手里抠掉一只梨的灰褐色部分,将其余细白的塞入嘴,细嚼慢咽。
眼神宁静地看着远处的热闹,没有半点嫉妒或憎恶。
他就那样一眼见到了她。
细瘦的胳膊,苍白的小脸。柔软的褐色头发。光着脚,小腿曲线美好。
他艰难地拨开一重又一重的人群,走到她的面前。
给。
他摊开粗糙的手掌,上面平静地躺着两张皱皱的人民币:贰十圆。
微笑着的工农兵,精细繁复的花纹。在那个饥饿的年代,这意味着一个月的工资。
她在阴暗中花朵般苍白的小脸仰起,微微泛起一点潮红,呼吸凌乱而急促。
给……我的么。
恩。
男子笑得云淡风轻。
没有镁光灯,没有记者。他拾起她的手,神圣地放入。转身,离开。
许莲白。XH日报。
女孩把他胸前挂牌上的字一个一个刻入心里。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个蜻蜓点水的微笑。
名字和人一样秀气呢。
女孩用窗帘的一角做了一个小布袋子挂在脖子里,上面绣一朵歪歪斜斜的莲花。
她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沉沉欲睡。教室里一片漆黑,投影仪放着喧嚣的影片。深蓝到发黑的颜色一向是她最喜欢的色调,在这样的环境里,做任何事都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她塌实地睡着,像个孩子一样,嘴角淌出几滴垂涎。食指微蜷着塞在嘴里。
叶初萌。哪个是叶初萌?放学后来我办公室一趟。
文学概论老师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将一分论文稿子在空中一挥。投影布上落下了一片阴影,像一只刚破蛹的蝴蝶,跃跃欲试地飞。
空气一下子沉寂。细小的灰尘在唯一的光源里四下飞扬。大家习惯性地看向最后一排,那里趴着一个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女孩,身形单薄,睡姿充满警觉。柔软的褐色长发自额前一缕一缕地落下。
男子有点尴尬,走前去的时候被阶梯教室的台阶绊了一下。
您小心了。
冷漠疏离的嗓音。女孩已经醒来,正用洁净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他于是就想长久地沉浸在这样的眼神里。
知识分子的花心,应该叫做风流。在推开办公室门的一霎那,他想起自己在一干几乎四清一色的女弟子面前的言论。本来,他正在为他当时的心动觉得罪恶万分。他推了推眼镜,两道精光从镜片后透射出来。
这篇文章,和我布置的题目不符。即使它写得很好。他说。
细碎的裙摆,被女孩柔软的手指绞得皱了起来,象被揉搓的樱花花瓣,甜美多汁。眼神却心不在焉。
重写一篇,下星期二亲自交到我手里。
啊?女孩从刚才的恍惚中恢复过来。
叹一口气,他只得重复:下星期二,把你重写的论文,亲自交我手里。他把“亲自”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女孩的眼神终于落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定格。粗糙的皮肤,矮矮的鼻子。近视眼镜下是一对桃花眼,睫毛浓密。一个轮廓模糊的中年男人。平凡到自己从开学起到现在,从未能记得他一丝一毫的容颜。当他在讲台上激扬文采的时候,她做的最多最沉稳的事情是睡觉。
初萌,你一定是UFO。在那么有才的老师的课上睡成那副德性,真有你的。我们都快迷死他了你知道吗。
同宿舍的打趣。
他装的。
叶初萌冷冷地扔下一句,把一张打孔CD放入旧旧的SONYCD机,塞上耳塞。一些遗漏的音符从耳塞里流泻出来,是寂静岭一段激烈的电子乐。
听这些音符的女子,该是寂寞却向往热闹的。可是,即使是在最深的热闹里,她所感受到的,仍旧是最深的寂寞。
就像是,无论在温带寒带,鱼的身上
叶初萌
2026-10-03 16:2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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