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农村显得清闲,上面有文件要求各地趁农闲组织社员排练文娱乐节目,以丰富农村文化娱乐活动。大队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杜文勤。排练地点设在一座祠堂里,原来的祖先牌位早就在“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的大旗下,当作封、资、修的四旧破掉了,现在的祠堂成了社员大会会场。杜文勤和他的知青组,加上各生产队挑选上来的20多名爱好文艺的青年,组成一个名叫《红烂漫》的剧组,居然是戏曲、歌舞,民乐、歌唱都有人才。他们的节目,有些是取自样板戏中的片段,如《沙加浜》中的《智斗》,《红灯记》中的《赴宴斗鸠山》;有些是当时当地的流行节目,如歌舞《逛新城》《打猪草》;也有少数是自编自排的。虞婷也是剧组成员,她每天都来,风雨无阻。她很有表演天赋,能歌善舞。由她和杜文勤合演的歌舞《逛新城》就是《红烂漫》剧组的压轴戏。
导演曲新也是上海知青,原是静安区一所重点中学的学生会文娱委员,父亲是上海戏曲学校导演,因为导演过的戏,很多都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之类封、资、修的东西,所以就被送到“五七干校”接受思想改造去了。曲新也因此列入第一批插队名单,他排练认真,要求严格,所以他们大队的节目,比起其他大队,要精彩得多。
虞婷在《逛新城》中扮演藏族女儿,杜文勤演阿爸。在曲新指导下虞婷的藏族舞蹈跳得很出色,她排练也特别投入。每当她唱到“阿爸诶,快快走……”时,那双盯着杜文勤的眼睛,顿时就会闪射出一种炽烈而柔和的光。她挽着杜文勤的胳膊,紧紧的依偎着。此时的曲新就会敲着桌子叫停,说:“你们演的是父女逛新城,不是夫妻逛新城。两人不要靠得太紧,也不要挽住胳臂,只要拉着手就行了,要体现出轻松活泼的情调。回去好好体会一下女儿对父亲的情感,否则表演反而显得不真实。”弄得杜文勤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很不自然。可虞婷却很不以为善,下次排练,她依然这样。
在一次排练结束后,虞婷觉得时间还早,就要求杜文勤教她学拉手风琴。两人沿着蜿蜒的山间小道,慢慢的向大队仓库走去。冬季的白天是那么的短暂,落日的余晖一会儿就被大山挡住,天很快就暗了下来。路上已没有行人,旷野显得格外宁静。连狗吠都没有,呼呼的寒风,吹在脸上犹如刀刮。虞婷拉起杜文勤的军大衣,把自己裹了进去。她的头发骚动着杜文勤的下巴,一缕缕带着少女馨香的呼吸,撩拨得他心猿意马。他把手伸进大衣,立时感到从那绵软的胸脯下面传来的心的激烈跳动。谁也不愿打破这冬夜的沉寂,两人就这样默默的走着,只有天空的寒星看着他们。
路总归是有尽头的,他们进了仓库。杜文勤的床被众多的农具、物资保围着,很不起眼。他从墙上摘下那架手风琴,虞婷说天太冷了,我们还是说点别的吧。
“你说保尔爱冬妮娅吗?”虞婷问,接着她像在舞在台上念台词一样背诵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保尔的话。“你必须跟我们走同样的路。否则我将是你的坏丈夫,因为我首先属于党,其次才是你和别的亲近的人们。”
“冬妮娅悲伤地凝望着闪耀的碧蓝的河流,两眼饱含着泪水……”
“保尔和冬妮娅有着各自不同的信仰,他们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但我想,当时的保尔应该是爱冬妮娅的”杜文勤说。
“保尔的心底里是爱着冬妮娅的”,杜文勤接着说,书里有这样一段描写:“在白匪的囚室中,一位叫赫丽丝金娜的少女,对保尔说,我马上要被他们糟蹋了,我愿意让您先得到我清白的身体。同情和情欲在保尔心中炽烈的燃烧,‘热烈而且丰满’的芳唇激起他的欲念,少女的身体和‘泪水浸湿的双颊’差点让保尔无法控制,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克制。那是因为冬妮娅,是她‘那对美丽、可爱的眼睛’使保尔找到了自制的力量,不仅抑制住情欲,也提升了道德。”杜文勤又说:“在保尔心里,别人无法替代冬妮娅,可见保尔是爱冬妮娅的。”
虞婷躺在杜文勤怀里,静静的听着杜文勤的述说,任凭他紧紧捏着自己的双手。外面的风,吹得用塑料纸糊的窗户,哗啦哗啦的响,但虞婷却感到一股暖流正流进她的全身。她闭着眼睛,似乎感到自己的心,好象冬妮娅湛蓝色水兵裙的飘带,随风飘忽、颤动。她又想到了那个即将被蹂躏的赫丽丝金娜,想到她当时对保尔的要求,是那么的合乎情理,换了她也愿意这么做。
那一晚虞婷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