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子》
一把椅子,放在家中,最多不过用来休息;放在金銮殿上,却成了权力的道具,威严得无与伦比。
皇权时代,椅子摆在哪里,权力就达到哪里。这时候,是屁股决定大脑的位置、生命的价值。民主时代,是能力决定椅子的位置,是大脑支配屁股。这时候,屁股最多给大脑提供一些支撑的功能。
一把椅子,可以由不同的材料制成,也可以制成不同的样式,当然也可以放到各种位置上。但人造的椅子都不安稳,只有大地,才是最安稳最包容的椅子。因为,只有大地,才可以安放生命,安放文明。
《鞋子》
我与鞋子一路同行,但是鞋子比我更了解道路的崎岖与泥泞。鞋子负责防护,我负责方向。鞋子鞠躬尽瘁,风雨无阻,我却经常迷失方向,不如鞋子尽责尽职。
我把鞋子放在草地上,我与他坐在一起。我思潮起伏,他却沉默无语。我凝视我的鞋子,为我奔走,伤痕累累,却总居于门外屋角。我反省我自己,趾高气扬,无知盲目,却总贪功自居。
我常常想,离开了我的双足,你鞋子怎能登黄山,游黄浦;没有了我的照顾,你鞋子还不似泥捏,等泥土?
我常常忘记了鞋子也曾有过店铺中的新颖与高贵,也曾被人小心呵护,倾心仰视。我更忘记了为了我的事业奔走,鞋子怎样沦落泥尘,对我全力庇护!
有一回做梦,我梦见我右脚的鞋子化作为的父亲,我左脚的鞋子化作我的母亲!他们甘愿放下自己的尊贵,在大地上托起他们儿女的双足!
醒来,正是深夜,我的胸中涌起悲凉和伤痛,还有永恒的愧疚。
《篮子》
篮子,是乡村大婶、街道大妈出门的身份证。小孩子挎篮子,让人看着憋闷;男子汉挎篮子,让人觉得古怪。只有大婶大妈挎篮子,才让人觉得轻巧妥帖,可以画入民情风俗图。
大婶大妈出门,若不挎个篮子,总觉得两手空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有了篮子,好了,进田里,可以摘个黄瓜嫩豆;到街上,可以捎个针线油盐;去探亲,可以装个粗布点心。就是什么也不带,路上遇着一个相熟的,聊到没话题了,看一眼篮子,就可以惊醒了似的说:“你看你看,光顾着说话,该忙的事儿也忘了!”若是已装着什么回来,大婶大妈们总喜欢把最惹眼的东西露在蓝口,让来来往往的目光掂量羡慕。
三十年前的乡村与小镇,篮子是殷实人家的象征。一只篮子,往往装着大婶大妈们的许多心事。
所以,报上说民生工程是“菜篮子工程”,多少让人有种怀旧的喜悦与惆怅。
《手表》
我这人一辈子跟手表没什么缘分。记得二十年前的高考前,母亲千方百计从别人家借到一块手表,宝贝似的要我戴上,说是考场有用的。我一向怕戴手表,知道那是一份责任,一点额外的负担。我更知道自己的家境,怕一不留心弄丢了别人的贵重东西。但这回说得意义重大,理由堂皇,就接过来戴上。沉甸甸的,有点不习惯。晚上还得上发条,心里就生出抵触。果然,上考场去,便不戴了。母亲问起,我推说紧张,忘戴了。
此后二十年,我再没用过手表。但母亲给我手表的那一幕,我至今常常想起。
我是个对时间存着浪漫观念的人。我喜欢时间在这片草原上唤醒花香,在那片树林里催落黄叶;我希望时间给我心爱的人青春永驻的容颜,也希望时间给冲动的自己改悔醒悟的机会……但是手表用几个斑点就囚禁了时间,还用三根小针对时间指指点点。而时间是多么自由的精灵啊!从古到今,有谁能把时间随意驱遣?!
我想起母亲的期望和对我的爱,让我的心上了发条,滴答作响。爱,有时候,也会把人变成手表啊。那么,我这块手表,应该戴在谁的腕上呢?
闲话四题
2026-10-12 12: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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