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拉斯写的电影,我看过,《广岛之恋》,黑白的画面,时空倒流的意识流,浓郁的压抑,镜头的物象总是意味深长,晦涩的暗示,令很多观众昏昏欲睡。但第一次读完她的《情人》,满心欢喜,充满惊喜,哪个女子能写出这般飞扬跋扈的文字,她是杜拉斯,那个靠爱情滋养又绝望的女子,只有她才可以写出这样的旋律。读《情人》,读者能从文本里感受到她内在强烈的一发不可收拾的感情。
《情人》的内容是说一个十五岁半的女孩与一个有钱的中国公子在湄公河邂逅,并展开了恋情,他们的恋情几乎全是在堤岸那间光线昏暗的公寓做爱,肉体的交欢,近于疯狂。这个故事未免太离奇,十五岁半的女孩,穿着镶金条的高跟鞋,戴着不伦不类的男人帽子。她心里早就预谋一场艳遇,艳遇在她的思想里是势在必得的,所以她不慌不忙,等着他来扯光她的衣服……这就是十五岁半女孩的爱情,她逃课,不为谣言左右,心安理得地踏上那部黑色的小汽车,夜夜与情人偷欢,甚至白天。
不仅违背道德伦理的爱情很奇特外,杜拉斯笔下的家庭感情也是一大看头,令人好奇。杜拉斯对母亲和大哥的恨以及对小哥哥的爱,那么强烈,震撼人心。她是渴望母爱的,一生都是,可偏偏暴涙如她的母亲只爱大儿子——他那该死的大哥,因此,杜拉斯在意象里报复、谋杀母亲和大哥,如:
我想杀人,我那个大哥,我真想杀死她,我想要制服他,哪怕仅仅一次,一次也行,我亲眼看着他死。目的是要当着我母亲的面把她所爱的对象搞掉,为了惩罚她对他的爱;这种爱是那么强烈,又那么邪恶,尤其是为了拯救我的小哥哥……
我认为她写作的全部动力就是因为她没有得到母爱而迸发出灵感,那中国情人的感情只不过是个缺陷的补偿,是个陪衬和点缀,情人是她那劣质的皮鞋上面粗俗的金条,她心里明白,她只是不说出来,想隐瞒她渴望母爱的孩童心不曾离开过。
全书最能成功和最吸引人的地方莫过于她充沛的感情和特立独行的语言风格结合在一起,这些给人耳目一新的体验。其实,《情人》里面的情节不多,甚至反反复复,却起了反复咏叹的效果,低回的碰撞音乐美,这归功的于杜拉斯的语言。《情人》里对话是很少的,有的话也很简短,记叙居多,每个记叙的句子也是简单的。形容词可是一个句子,动宾结构可是一个句子,就是这些形容词、动宾结构等的句子使得文风利落、优雅又体现了不可遏止的power,如:
“……当她(杜拉斯母亲)乘B12路在中学门前下车时,所有的人都为之侧目,她呢,她一无所知,都看不见,真该把她管起来,狠狠地揍,杀掉。……”
“人行道上,人群杂沓,十分拥挤,人流或急或缓向四面八方涌去……”
“……她说,洗洗干净,消消毒,清凉清凉。……”
“战争我亲眼看过,……”
“空气是蓝的,可以掬于手指间。蓝。天空就是这种光的亮度持续的闪耀。”
这些句子,严格地来说,有些是不合语法的,但那顽强的精灵在利索的文字上面舞蹈,让读者感觉到每个逗号和句号都是生命,这些简单,口语话的语言深邃,惊世骇俗,标新立异,世人叹服。对于性爱的描写也是优雅的、含蓄的,不是赤裸裸的感官刺激,例如她这样总结男女交欢:大海是无形的,无可比拟,简单极了。这是你读过最有内涵的,最具有启发性的性爱描写吗?既温文尔雅又难以掩饰的激情。我是第一次读到。
除了语言的惊艳,《情人》在情节安排也很独具匠心,采用了电影的片段镜头呈现、链接。每节像哲理小说一样披露杜拉斯独特价值观,又像散文抒情式的吟唱,吟唱她的爱,吟唱她的恨,加之作者特立独行的文笔和深刻的思想内涵,使得这些镜头的片段很新鲜,不像冗长枯燥经文。跟她的电影效果大为不同。如著名的第一段: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特地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就是这么一段的文字,它让我想起张爱玲的《爱》,那个在站在桃树下的女孩,没有任何修饰,在茫茫人海中,唯一的场景,对那个心上人,只有轻轻的问候:噢,你也在这里吗?无不惆怅。可杜拉斯不同,她也是这样娓娓道来,她利用所有特写的技巧,丝毫没有锋芒毕露,不露痕迹,却把所有人都慑服了。
接着第二段是这样的:
这个形象,我是时常想到的,这个形象,只有我一个能看到,这个形象,我却从来不曾说起。它就在那里,在无声无息之中,永远使人为之惊叹。在所有的形象之中,只有它让我感到自悦自喜,只有在它哪里,我才认识自己,感到心醉神迷。
就是不多的文字为段的文字,自恋的语调,她的眼光狭隘地只看到自己,但字字之间含有故事,句句之间有故事,那是你我都有的故事。类似自传体的《情人》,是很优秀的,《情人》出版于一九八四年,当年就荣获龚古尔文学奖,并使得杜拉斯享有世界性的荣誉,值得推荐给各界朋友看。
读《情人》有感
2026-10-20 05:21:38
8
相关文章
-
防“村官”腐败要从制度入手 2026年10月20日
-
浅谈呼啸山庄之希斯克里夫 2026年10月20日
-
1356,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2026年10月20日
-
只言片语读《秦腔》 2026年10月20日
-
佛语春秋 2026年10月20日
-
人生絮语(二) 2026年10月20日
-
《春天里》是谁的心声 2026年10月20日
-
《百家讲坛》究竟伤在何处 2026年10月20日
-
是招录公务员?还是选拔“性·交大师”? 2026年10月20日
-
柳树的追求 2026年10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