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硝烟远去的岁月里,我们何从追寻英雄的踪迹?
在物欲横流的社会中,是谁让我们倍感温暖而潸泪如雨?
在灾害频仍的国度里,是什么让我们坚信多难可以兴邦?
——题记

引子
暮春羊城,华灯初上,木棉的飘絮一如零乱的思绪游丝般轻扬在充斥着媚惑的夜空中。绮丽的霓彩流走于珠江两岸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和幻影迷离的火树银花里。
坐落在“珠水夜韵”风光带与广州历史中轴线交汇点上的海珠广场,以其独特的视角见证这个英雄城市近百年来的风云变幻。历经日军疯狂侵占时的损坏、国民党仓皇逃窜时的炸毁之后的海珠大桥,经过多番修缮后依旧岿然屹立于广场正南的江面上,以铁打钢铸的坚毅嘲讽着史上对它进行破坏的魑魉。桥下,滚滚东逝的江水汹涌着逆流而上的豪华游轮,在万家灯火流光溢彩的辉映下发出阵阵悦耳的潮水声,与广场夜生活的歌声、笑声、车声和作别具义韵的岭南交响。地下是琳琅满目的现代商品城,身后是久负盛名的传统商业区,穿越街区的广州起义路由北到南纵向直抵广场中央。由当代杰出雕塑家潘鹤先生主创的广州解放纪念像卓然独立于此,这是一座足以彪炳艺术史册的雕塑。作为战争年代人民子兵典型形象,它不仅注释了人民军队解放广州这一伟大的历史事件,还以高度形象化的艺术手法述说着它象征义涵:坐北朝南的雕像上,年轻而肌理强健的子弟兵肩挎小米袋,左脚微屈前迈成伫立状,左手拿着人们送上的象征和平的鲜花,轻扣于右胸前,右手握住意指战争的步枪与左手靠齐,双手焊接住枪托,与直立的右脚熔铸成南天一柱连在方形的基座上,取意驻守祖国南大门。整个雕像化作一枚顶天立地的印章铃在南国这片热土上,以一种战争和平操之在我的大无畏气概叙述着那段英雄辈出的昔日烟云。刚毅的目光穿越周遭那一拔拔在四通八达的水陆通衢上熙来攘往的人潮,观照着这座历史名城的昨日状态与当下现实的沧海桑田,叩问这个挺立于三十年来改革开放潮头的商业都会之物质觉醒与精神迷思。
时值2009年5月7日晚7时,笔者在三度走访雕塑家许鸿飞之前与这里期然而遇。几天前的四月三十日,许鸿飞的一件作品——被美术大师黄永玉定名《九天九夜》的士兵雕像在政府和社会各界的关注中,于广州雕塑公园最显著的位置落成,那是一座纪录那场波澜壮阔的抗击冰冻雨雪灾害精神维度的雕像。底座上刻着一首小诗:“醒着时,他们是一堵墙,守卫生命;睡着时,他们是一座山,震撼心灵。”
连日来中央和地方各类媒体都纷纷报道了这件事。五月七日,《人民日报》极其罕见的为一座雕像的落成在同一天报纸里编发一则消息和一篇文艺评论。在评述文章《用艺术凝固感人瞬间》里,该报以一千多字的篇幅就《九天九夜》创作缘起、创作过程、表现手法和作品的社会意义进行简要的阐释。热情洋溢地肯定这座表现了和平年代中“平凡而伟大”的作品,“体现出许鸿飞作为艺术家对重大事件认知的正义感、责任感以及其多元的艺术表现技能”,“在还原出一段历史记忆的同时,又让人感受到了其中的精神实质”。
驻足海珠广场,注视英雄手中的花束,一连串多日来纠结于笔者内心的问题不停的闪现:为什么那样一个“东倒西歪”“离经叛道”的艺术形象获得到如此众多的喝彩与追捧?这背后到底蕴藏着怎样的社会思潮和观念的嬗变?而被媒体和民众誉为和平年代人民子弟兵“形象大使”的它又和眼前这枚巍然肃穆的印章有着怎样的内在机缘与区隔?一个以前卫闻名我行我素的世界知名雕塑家何以投入如此巨大的心力与时间,去完成一座在世人看来是“主旋律题材”的作品?甚至不惜提早结束艺术家们梦寐以求的艺术殿堂——巴黎第八区政府美术馆举办的个人作品展!而那个温暖过无数人的画面又是在怎样的社会背景下产生和定格的?当它被雕塑家以艺术的形象固化和提升之后将以何种面目直立我们来时的精神家园里?……
太多的拷问和追索,在连日来的对官兵的采访与学者的交谈、思寻中,时而纠结无度,时而豁然开朗,在灵感电光火石地闪烁中忽明忽暗地进行析理与交错,在采访与对话的机锋中不停地整合与升华。当逐步厘清而渐入佳境,思绪流转于指间而诉诸文字时,我赫然发现:原本只为创作一个电视专题片底本而以为是小事一桩的故事里,竟然涉入了一个宏大的叙事,于是留下了这个长长的引子。

驱车南行,过了海珠大桥,便是中轴线另一段——江南大道的北端,而大道南端,就是被笔者戏称为黄永玉“广州行宫”的石磨坊所在地。坊主即是本故事主角——许鸿飞。时已入夜,偌大的工坊半封闭的空间吐纳着天际的月光,窗外的疏竹在渐浓月华地挥洒下变得摇曳多姿,伴着室外园林流水汩汩作响,室内弥漫在悠悠的茶韵中,笔者不禁端详起这位长着一抹浓密胡须而好叨烟斗、被黄永玉称为“一须顶嘴、两手和泥”的雕塑家,觉得他很像歌手林子祥。翻开旁边递来的画册,几行近乎吝啬的简介映入眼帘:许鸿飞,1963年生于广东阳江市,1990年毕业于广州美术学院雕塑系,现任广州雕塑院副院长、石磨坊主持,广东文史馆馆员。旁边是黄永玉为其所画的侧面肖像,竟颇有几分鲁迅的神情,恍惚间,许鸿飞用那带着浓重口音的“广普”为我们再次开启直通他艺术世界和2008那场史所罕见雪灾记忆之门。

一、羁旅

河山尽缟素,万里冰封千里雾,梦断江南歧路。恨云滞槎舟,雪凝辕辂,关山隔阻。岁末归心疾如鹜,遭天妒,无边冷雨,湿羽怎飞渡?
——《霓裳中序第一?羁旅》上阙

时间回到了2008年春节前夕,这个对无数人有着刻骨铭心记忆的时间点,于许鸿飞而言一样不同凡响。几个月来他一直处在创作的激情与工作的亢奋当中,为所受的巴黎第八区政府个人邀请展忙碌着,他对今年的春节有着近乎奢侈的完美计划:大年三十飞抵张家界后转至湘西凤凰,与亦师亦友的忘年知交黄永玉过除夕。年初五回广州准备相关手续,年初十飞赴巴黎开展。虽然与大师相识相知近十年,却一直无缘与其相聚于沈从文笔下美得令人眩目的大师故乡,尤其对鼎鼎大名的玉石山房,他甚至带着朝圣的心情满含期待。一切是那么美好,美好得让这生性恬淡的艺术家像一个小孩似的憧憬着春节快一些到来。于是准备作品、出版画册、办理签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