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更愿意谈谈我和诗歌的故事,说说那些时不再来的瞬间体验。一行行或规整或破碎的词语碎片,经过一双魔手的神奇组装,在某个正午或黄昏恰如其分地击中了你,使你在瞬间得以溢出灰狭的日常世界,沉浸在一片词语编织出的欣悦之中。日常世界隐退了,你将自己的精神躯体安放在一个更加柔软的世界之中,那是你独有的领地。或许有人从生到死都不知诗为何物,但我坚信每个人都有过诗性体验,只要他曾存活于大地之上。而所谓的诗人,则无异与一个手艺娴熟的工匠,他能通过形式化的力量将手头的活儿干得很棒,日常语词作为质料;他一心想干得再漂亮些,甚至不惜把全部的心思都花在这上面。一个好的诗人,因此和一个手巧心旺的手艺人没什么两样。
有时你会发现,这样的谈论近乎奢侈:时代生病,诗人自杀,语言生锈,你还有什么好谈的?但这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另外的东西。在这里,我不得不指明这样的事实:在意义屠杀的现场,大批围观者成了麻木的刽子手,杀死了真正的诗歌。当代中国,自由资讯时代远未来临,畸形的权力和资本霸占了多数信息传输管道,传媒由此而成功塑造了一颗颗被禁锢的头脑。畸形的媒体,需要变态的资讯:任何缺乏围观价值的严肃事件,都不可能入其法眼。诗人的身份危机,由此得以尖锐呈现:诗人成为可耻的代名词,遭遇大众口水的轮番清洗。喧嚣过后,我们悲哀地发现,一大批沽名钓誉之徒借权力与资本之力以诗人的名义成功上市,在时代的口水中留下一滩滩丑陋的印迹。健康的诗歌精神受到更深的戕害。在媒体的狂轰之外,大批训练有素的学院派老手同样充当了看客的角色,成为谋杀诗歌的另一凶手。玩弄概念自然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从存在论的高度进行追问则是他们的庄严使命,然而吊诡之处在于:擅长运用哲学方式来沉思文学的专家学者,既未生产出任何独创性的哲学理论,对文学的深刻理解亦无丝毫进展。诗歌作品成了茅坑边的石头,又臭又硬地放置在所有人的视野之外。在这样的诗歌阅读生态中,读张骏翚的诗集《跪在佛前一万年》,自然引发了我诸多感慨。
诗歌写作的意义问题,如一缕薄雾,始终纠缠着所有的诗歌写作者。无论是充当时代的传声筒,还是为党吹响前进的喇叭,均属群体化的“宏大叙事”,个体化的价值从未得到有效的确认。这是一个“令人困倦的时代”,诗人以低沉之音发出尖锐的质问:
在这个令人困倦的时代
困倦地,我拖着我的肮脏的影子
蹒跚在荒凉的大地上
但有谁能看到——
我的同样昏倦的眼底
有什么样的阴影在不安地游动
——《困倦时代的爱》
诗人从自身的生存体验出发,通过“不安”地自我书写,凸显个体存在的内在荒芜与挣扎。时代是“令人困倦的”,诗人只有更深地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沿记忆之河逆流而上,反复淘洗记忆仓库中的记忆碎片,追索过往岁月中那些闪光的日子:
犹看得见那个羞怯的少年
不敢接住一只伸过来的欢笑的手——
多少年过去,少年还守在那片阳光里
呆楞而迷惘
——《手》
“羞怯的少年”,如风般“噌噌”生长的日子,脆生生的青涩,以致不敢接住那只“伸过来的欢笑的手”;“多少年过去”,物是人非,心尤少年,仍然“呆楞而迷惘”地守护着“那片阳光”。在这里,时间的自由转换,给诗歌带来一种内在的张力;“少年”、“手”、“阳光”等语词的巧妙组接,构筑了一幅颇具古典意味的画面。意义,也由此在这幅词语图画中得以生成,给诗人和读者们以短暂的安慰。瞬间的玩味或陶醉之后,诗人即陷入孤独的深渊,“在白日的一隅暗暗哭泣”:
我的孤独是一辆三轮车
在今夜,在你的声音经久不息之时
我听到风哗哗作响——
我的三轮车多么轻盈、软弱
又是一片飘向你的树叶
——《我的孤独》
但现在,我只有这梦罢了
我是个自封的王子呀
捧了虚幻的玫瑰
在白日的一隅暗暗哭泣
——《记梦》
关于当代新诗的芜杂之声中,有人对诗歌写作的隐私化倾向持一种激烈的批判态度,认为这种写作弃“现实”于不顾,诗歌作品无非是一些“小玩意儿”,“孤芳自赏”毫无价值。从最根本的意义上讲,文学写作是一种公共性的行为,不可能存在一种纯粹的“私人语言”。从这个意义出发,我们首先来考察隐私化的问题。隐私化问题,必须做一个基本的区分,即真假隐私化的区分。以出卖隐私为目的的市场化写作,绝不可能是真正的隐私写作,而这正是马克思所谓的艺术“生产”;而文学写作的价值之一,即作家在深切体验的基础上,通过写作,揭示人性中那些隐秘、细致的微妙感受,使之进入我们的意识领域,成为一种可把握的知识。上面所引《记梦》中的一节诗,即真正的隐私性写作,诗人通过对内心的深刻勘探,发掘出人所可能共有的情绪或体验。再说诗歌写作的现实性问题。按我有限的理解,这种提法可能存在两个层面的意思:一是诗歌必须“反映”现实,“为人民服务”;二是突出诗歌写作的公共性,强调价值批判。实际上,“现实”从来都不是一个本质化的、机械的模板,供诗人来进行“反映”、复制,可见,第一层意思基本上是一个伪命题,按照语言哲学的说法,完全属于语言的误用,大可不必纠缠于此。集中到第二个层面的意思,诗歌能否通过积极“介入”的姿态,来进行有效的价值批判?我不否认诗歌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实现这种功能,但仍要坚持的是,就对现实进行强有力的价值批判而言,有比诗歌更为有用的工具,干吗不选择更为直接的非文学文体来表达?
回到对于诗歌文本的解读。《跪在佛前一万年》不只是展现了一位孤独的、哭泣的抒情主人公形象,更有诗人沉浸于爱情世界时的无限喜悦:“呵,爱情让我惊醒,并一度沉沦\但现在,你使我复活,重获新生”(《阳光地带》)所有的苦都不会白受,浸润于爱之世界的诗人,在爱之中得到了满足,获得了深沉的智慧:
爱情没有归宿
它走在流浪的旅程
走在风里。它是风里的一句叹息
一句消逝着的歌声的余音
消逝着,似缤纷的枝叶颤栗不安
——《爱情没有归宿》
跪着:看佛手
困倦时代的心魂书写
2026-10-20 20: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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