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一年，后娘犯心口疼喝多了大烟灰，死了。我被接到了后姥姥家。
在后姥姥家，小姨大舅他们待我还不错，再也没谁打我骂我了。可这样的日子没过上多久，后姥姥为了给傻二舅娶房媳妇，竟拿我顶替小姨做了换亲的交易。
当姥姥告诉我这件事时，我死活不答应。我哭着跪倒在姥姥面前，求告说：“姥姥，你别叫我去。长大了我会孝顺你的。我”“人家要换亲，我也没办法。”姥姥截断我的话，把我拉起来，说道：“再说了，你又没爹没娘，我也想早给你找户人家，了了我这块心病。”
给傻二舅娶亲的日子很快就到了。姥姥家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忙活：杀鸡、宰羊、蒸馒头，做新被褥，布置新房。迎亲的那天，姥姥特意给我穿上一身花衣裳，还给我扎了两条羊角辫儿。我高兴得都不知道怎么好了。姥姥一边为我整理衣裳一边叮嘱我说“妮子，千万别把衣裳弄脏了，明天你还得穿它呢。”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二舅娶亲，还给我穿新衣裳，这都意味着什么。
期盼中，迎亲的花轿终于来了。走下轿来的新娘子高挑个儿，全身披红挂绿(都是姥姥家此前送过去的)。早就听人说他的两只脚特小，这会儿被人搀着，走起路来还是一副风摆杨柳的样儿。我和一群半大孩子倒跑在迎亲队伍的前头，边跑边喊喊：“新娘子来喽！新娘子来喽！”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比过年还要热闹的一天。夜里做梦，我几次都把自己给笑醒了。

第二天早晨，天色昏暗，不一会儿就下起小雪来。
姥姥早就忙碌起来。她一会儿让我吃鸡蛋，一会儿又叫我吃点心。见我实在吃不下去了，姥姥就问：“吃饱了吗？”我点点头说：“吃饱了。姥姥，我真想咱们家天天娶媳妇。”姥姥苦笑了一下，说：“你大舅把牲口套好了，待会儿就送你到婆家去。”我一听“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姥姥，别送我去。我不去。”我无助地乞求着。姥姥拉住我的手说“听话。我已经跟那头说好了。今天一定得去。我给你包上了几件替换衣裳，还给你放上了糖果、点心。你到了婆家要听话。等正月十六，我让你大舅赶牲口接你去。”
不管我怎样地不情愿，最后还是被大舅抱到了驴背上。大舅苦着脸，赶起不通人性的毛驴，顶着刺骨的北风，迎着纷纷飘落的雪花，沿着崎岖的小路，向西山里走去。
我坐在驴背上声泪俱下，哭了一路。等来到婆家的村前时，花衣裳的前襟早就成了冰板。大舅给我擦擦泪说：“别再哭了。再哭，人家看到会不高兴的。”我强压下心里的委屈，懂事地点了点头。
到了婆家近前，我看到的是一块不小的石板地上，有两间又低又矮仅能遮蔽风雪的破草房。大舅在柴门外停住脚步高声喊道：“表大爷在家吗？”听到喊声，从草房中先钻出来一个身材高大，却是佝偻着腰的中年汉子，随后出来的是一个缠着小脚叫人猜不出年龄的瘦脸女人，还有一个光着头顶的四五大小的男孩。
那汉子看一眼大舅，又看一眼我，有些疑惑地说道：“你是——”大舅紧忙说：“我是从大昆仑来的。不是说好今天来送亲的吗？”“那——人呢？”大舅忙把我从驴背上抱下来，说：“这不，就是她。”瘦脸女人一听，就火冒三丈地吼道：“不是说和我儿子同岁，十五了吗？怎么拿个屎壳郎孩子糊弄俺！”“表大娘，你别生气。俺娘不是说还要送给你们二斗红高粱吗？再说，别看这丫头小，家务活她啥都会干。大舅没等对方缓过神来，急忙牵上毛驴，边走边说：“表大爷，表大娘，我走了。”我望着大舅就要远去的身影，紧追上几步喊道：“大舅，别忘了正月十六来接我！”“忘不了。”大舅回了回头说。我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望着大舅的背影越去越远，直到消逝在漫无边际的茫茫风雪中。
汉子看一眼蹒跚这回到草房前的我，对着瘦脸女人说：“你说这咋办？”女人说：“我能有啥办法？先养着吧。”
我就这样懵懵懂懂地成了这户人家的童养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