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非我刚刚步入青年就感衰叹老的,一番横秋气象,你不知道我现在在公交车上时时的见遇。坐车的颇多老人,我的座位早已让给了他们,当时两位老人互相推让别人刚让出来的座位,我便暗里啧啧地赞叹让座者的美德,于是也赶紧从里座站起让她们免了推让。但是还有连扶手都不曾捉到的老人,我心里不免愧疚起来,因为我总是觉得有这样的义务不让他们在如此闷热拥挤的车厢里无根底无攀扶地站着,要不自私一点说是必要的储备?毕竟我实在不敢想象自己到耄耋之年时会是个什么境况!但是最后我发现我顶多也只有一己之力,另有的隐形的约束大约就不必我去操心了。
公交车总是行驶得很缓且绕许多路,又经常发出闷闷的声响,像一头已经耗尽体力的老牛沉重的叹息。车窗外居然是我此时最向往的地方了!透过人堆留出的缝隙看去,内心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况味。沿街路边花圃里流淌着槐树、梧桐或者白杨、松柏清圆的荫凉,偶尔也见到不知名的花树招摇着体肢,时时还有双双蝴蝶上下的交舞,远山在晴烟里苍翠着,京杭大运河的莽阔血脉里穿梭着水运船舶……总之一路都是郁勃的青春气息,我渴望它们,如若我已拥有了,如若我尚未失去,我就得好好珍惜!你知道我们终究会失去这些,溜走的童年与少年可以作证。可他们都分别还要忙着去捉迷藏和读书呢!像我不愿思考我的耄耋之年一样,我不忍心去想繁花的凋零,秀木的叶落,蝴蝶的枯萎,以及秋山的空冗,河水的冰封……
报站的铃声打破了我的沉思,汽车拖着呜咽的尾巴停了下来。这时我突然看到一位苍颜白发、极其清瘦的老奶奶蹒跚着步履从车尾慌张“追”了上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那才是真正的蹒跚!我手心里捏了老大一把汗!看到老人顺利上了车,我的鼻子忽然就酸了,我不能抑制地想起了我的奶奶!春日的杨柳阴里,夏天的梧桐影里,秋季小溪绕过的篱园边,还有冬天飞雪的小路上,一处一个奶奶蹒跚的身影烙在我记忆的深处,转瞬间奶奶去世八年了,我不知道我流下的是否仅仅是难过的泪水,但今天看到那位老奶奶实在有太大的触动,说不清楚的触动!突然想起几年前填下的那首《浣溪沙》:
菊外年篱萱草青,
烟秋江晚弄愁晴。
杖藜恍伫鬓星星。
红叶风飘童岁事,
紫柴扉启幼时情。
桑榆依旧守空庭!
如果说“人到中年两不堪”,是不是人到暮年就无以堪了?陈草庵你一句“山,依旧好;人,憔悴了”太容易引起人的共鸣了不好吧!
在一路的颠簸里用手机打下这些文字之后,我才发现打下了的只是一堆没有了魂灵的文字躯壳而已,我不知道那些感悟在这躯壳上黏附了多少,又在晴热的风中挥发去了多少,此刻只有“人到老矣”这几个字在我的脑海里盘桓着,盘桓着,或许是这堆文章里惟一还可以抽绎出的东西……
草木无情,有时飘零,恰恰相反,人因有情身老矣!一年年,你只闻听着这情不老的喘息!

09\05\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