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岁启蒙读书。当时,在我姑父家里,有一部留声机。小小荥经城,这是十分稀罕的。每天晚饭以后,妈妈就带我到姑父家听音乐。一天母亲有事,我就一个人去姑父家。去时,比我大两岁的表兄正在下翻翻棋。[三十二个相棋子,仆着放在三十二个空格中,然后将棋子翻转来,红黑对阵,按帅、士、相、车、马、炮的顺序,以大吃小的一种下棋方法]。我被迷人的棋子迷住,就要表兄教我。他一人玩得没趣,自是巴之不得,于是,就教我,一会儿我就学会了。从那以后,我迷上下翻翻棋。母亲有时在家有事,没带我去姑父家,我就一人单独跑到姑父家玩。
一天傍晚,我来到姑父家,陪我的表兄不在,只有大表嫂一人在家。昏暗灯光下,我一个人下起翻翻棋来。一不小心,一个棋子掉在地下,我用灯四处照一下,找不着棋子。我恐怕表兄回来责备我,就赶忙装好棋子,偷偷地溜回家去。
姑父家房子出来,有一条行道。这行道有两道门,向左是外出的门,向右通向厕所。当时,行道内没有灯。我心头紧张,忘记了方向,本来该向外走的,却走向厕所。扑通一声,我掉入到厕所茅坑内。哇的一声,一口粪清水灌入我的喉头。眼看我可怜的小生命马上会被淹死。在千钧一发之际,大表嫂听见了声音,从屋里走出来。她手里拿着灯,一下就看清我在茅坑内挣扎。她将灯放在地下,很快拉着我的手,把我从茅坑内拉起来。这时,我已昏过去,迷迷糊糊地被大表嫂送回家。祖母和母亲慌了手足,她们忙着给我洗澡,换衣,灌姜开水,我终于醒了。这时我听母亲哭着说:“多亏她大表嫂啊,不然龙生[我的乳名]就没命了。”后来,我一直记着我是死过一次的人,是大表嫂救了我的命。她是我救命恩人,长大后一定很好报答她。
六,七年后,我刚十一岁,还未长大成人,还未来得及报答大表嫂的救命大恩,她却上吊自杀了。恶噩传来,我只能伤伤心心地哭一场。大表嫂啊,你知道生命是宝贵的吗?人生只有一次,这是为什么啊?她救了我的命,我却不能救她,真是惭愧已极。
大表兄是公子哥儿。解放前去天全收账,被人杀死在烟盘子上。他与大表嫂只生有一个女儿,表兄死,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日子倒还过得去。减租退押时,她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用来退押。但是,有人认定,大表兄给她留有许多金银财宝,就连续捆绑吊打她,使她受到很大打击。为了活命,她嫁一个响当当的贫下中农,作为靠山。她认为自此以后,再也不会受气。谁知,这人并不真心爱她,这人是听说大表兄留有金银与大表嫂,才给她结婚的。婚后,大表嫂什么也没有,于是,他对大表嫂不打就骂。对于大表嫂的女儿,更是不给吃饱,让其饱一顿,饿一顿。这种情况下,大表嫂仍然忍耐着过日子。
一个明朗的夜晚,大表嫂的丈夫酒醉归来。这人喝酒时,有人公开问他,大表嫂带有多少金银嫁给他。他感到受了侮辱,回家后,就把气发泄在大表嫂身上。他对大表嫂边打边骂:“你带有多少金银给我?你带有多少金银给我?”大表嫂向他下话,求他饶恕。但他并不饶恕她,回答她的,是雷鸣闪电的拳头。大表嫂哭啊,喊啊,无论如何求情下话,都无济于事。就这样,大表嫂带着遍体鳞伤,带着受侮辱者的满腔愤怒,离开了这个世界。当时,她只有三十三岁。
几十年过去,大表嫂的影子一直在我脑中徘徊。我弄不懂,大表嫂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为什么要上吊自杀?后来,我终于明白,世上事,万事不由人,多迫不得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