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在灯的一族,决不是玲珑秀女。马灯出现的场合,在风口浪尖的大堤决口,在月黑风高的暴风雨夜,在扣人心弦的擒拿现场,在热火朝天的抢收时节……马灯给人的印象总是英勇剽悍,较之身材颀长的罩子灯,慈母秀女为伴,轻歌细调相随,亮针长线点衬,则失去了那种绵密和悠长。
名叫马灯,必有马鞍。那鞍是铁的筒架,下端有一油皿,螺丝盖,全封闭,油不滴漏。上端有两个铁盖,分层有空隙,便于出气。中间是一块玻璃罩,还有一根铁丝提手。这种灯,难得停留锅台灶角,大多在户外游走,与居家的罩子灯组成灯的家族,一主外,一主内。马灯是灯中的伟丈夫。
农人三件宝:马灯、蓑衣和铁锹。记忆中,祖父将随身什物捧若贵族,马灯则被祖父视为至尊。每天,马灯被祖父恭恭敬敬地挂上墙角,不许任何人碰它。每晚,马灯是祖父最亲密的伙伴。出外回来总要细心地擦拭、侍弄一番,直至油渍全无,尘垢殆尽,祖父才把它挂上供奉的位置。
万家放灯的年代,家中能有一盏马灯,也是一种奢华。但马灯从不给家中照明。当天空飘起黄梅雨,布满积雨云,庄稼的绿被冲洗得一片鲜亮,地上的泥土被调和得细腻柔软,农家的炊烟把雨天黄昏的闲适点染得充满温馨,织蓑的灯光和纺纱的歌声把雨天的情调烘托得越发祥和,锅碗瓢盆筷被洗涮得哗哗作响。
这时候,马灯、蓑衣、铁锹便随着主人出征,仿佛忠于职守的哨兵,巡视着农田围埂的安危,守卫着乡村的宁静与安详。灯的主人总是赤着一双脚,脚板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不怕石渣扎,当踏上细腻柔软、被冲刷得干干净净、带着地温的泥土,格外惬意、舒适。主人和马灯走在一片蛙鸣声中,倾听沟坎里哗哗啦啦的流水声,倘若哪一处水声消失,马灯便被挂在路边的小树上,主人下到沟里,挽高裤管,轮起铁锹,掏沟导水。一处马灯的驻足,便是一处风景,便有一位老农慈祥的、安稳人心的身影。
这雨天的祥和与安静中往往隐藏着一种危机。持续的雨水落进塘堰、沟渠,堰渠爆满,江河告急,田稻濒危,马灯则成了此时彻夜的“长明灯”。同时也成为一种约定的信号,当有重大险情,马灯就闪烁不止。乡村守望的人们就急急忙忙、风风火火、陆续地奔来,带着木桩、稻草、门板,堵截决口,激战洪水。赤膊的,袒胸的,喊号子的,提筐的,取土的,泥浆封了所有人的通体,分不清是泥人还是真人。那是一场撼人心魄的战斗。马灯,忠实地履行自己照明、指挥的职责,成了农人精神的化身。
如今,马灯已从灯光的舞台退却,同心协力的行动在乡村也消失得遥无踪影。即使水患重来,一些地方的人们也懒得去战天斗地,很随和地让稻田荒芜下去。物资丰腴的年代,缺失自然就有了,挂在谁家墙隅的马灯,如同一口警钟,敲击着人们灵魂,沉重了我的思绪。
玲珑的马灯
2026-10-25 20:2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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