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中期的时候,我跟随所里一起搬迁到了秦岭脚下的那片山坡地上,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原址”的那个地方。在忙忙碌碌与不知不觉之中,在那里整整生活了二十五个年头。人生又有几个二十五年呢,回想起来应该是要说的话太多了。但是从哪里说起呢,我茫然了。
姑且先说说搬到那片山坡地上生活时的最初的印象吧。
在初到那片山坡地的时候,所大门口的那条通向远方的马路是一条普通的泥土路,是一条比较原始的那种马路。在靠近村子的马路边流淌着清清的小水溪,人们在远处就能够听得见小水溪发出的潺潺的流水声。小水溪的河床忽宽忽窄。窄的地方就像一条水量充足的小河沟。在河床比较宽的地方,有很多的沙粒与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有的地方还有可以供人们洗衣服用的大块的石头。沿着水流的两边,一路上都长有十分茂密的长长的青草。因为当地的老百姓祖祖辈辈都没有吃鱼的习惯,所以在小水溪中的有些地方还能看得见游动着的小鱼,似乎没有人去侵犯它们。与所大门口正对着的地方有一片不小的水塘。水塘里面常常有很多的荷叶与荷花,到了冬天的时候,还经常有人在起挖莲菜。每逢夏天的夜晚,到处都是青蛙的叫声。
在初到那片山坡地的时候,所西边不远的村子里有大丛大丛的翠绿的竹林。竹林中一根紧挨着一根地生长着很多的细竹子,它们都是古话“斑竹一根千滴泪”中所说的那种斑竹。这种竹子活着的时候全身都是绿色的,坎下来存放了一段时间以后,表面的颜色就不均匀了,呈现出一块一块的花斑,仿拂是放大了的泪水的痕迹。当时所里的很多人都用这样的细竹竿来挂蚊帐。直到现在我们家里还存放有一根笔直的斑竹竿呢。
在初到那片山坡地的时候,那条从附近不远的山谷中流淌出来的河流经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水涨水落与河道变化,在它的下游冲刷出了成片成片的乱石滩。当人们站在制高点上往远处看河流的下游时,乱石滩一望无际,完全没有像现在那样的绿树成荫的人工堤坝以及与堤坝紧挨着的成片的庄稼地。当时在那条河流附近的山坡上虽然也有一些果树,但是是无序的,个体化的,没有像现在那样的成片成片的整齐排列的果树林子。
在初到那片山坡地的时候,附近的农产品十分便宜。老乡们怀里抱着一只大公鸡,从老远的地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过来,一斤只卖三角钱。所门口经常有老乡来卖树柴,老乡把又粗又高的树杆扎成一捆,从山上背下来需要化上半天多的时间,背一百斤也买不到两元钱。在附近的不少的老乡家里都存有核桃木板材,都是祖祖辈辈积累下来的,不需要化很多的钱就能买到两米长三寸厚的板材。
在初到那片山坡地的时候,附近村庄里的农民的生活状态都比较差。农业生产的机械化程度很低,一年到头都看不到有拖拉机在农田里耕作的画面,农民的体力劳动强度比现在要重得多。附近农民的卫生条件也很差,衣衫褴陋的人不少。到了炎热的夏天,在有的山村里还可以看得见个别的上半身完全不穿衣服的脏兮兮的中年妇女在给孩子喂奶。她们毫不在乎地以这种方式来纳凉,在当时是我们这些外来人所难以理解的。
在初到那片山坡地的时候,附近村庄里的妇女们患甲状腺肿大及甲状腺瘤的人数很多,平时经常可以看到脖子上挂着大瘤子的妇女老乡。这种现象应该是当地的水土资源中缺少碘元素以及人们过度贫困落后而缺少享用含碘食品或者是缺医少药的结果。
在初到那片山坡地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场合,常常可以听到从远处传来的老乡的声声叫魂声。那时候当地的人们每逢有家人生病时,都要在深夜里拿着病人的衣物,一遍又一遍地敲着锣,大声地喊着病人的名字以及说着期望病人归来的话语,用这样的办法来招回病人的灵魂。每当半夜里听到叫魂人的一声声拖得很长的叫喊声时,心里总有一种既凄凉又害怕得感觉。
在初到那片山坡地的时候,到处都可以看见头后梳着老式的发髻,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土布棉袄,裤腿用绳子扎紧了的脚很小的老妇人。她们走路的时候总是迈着八字脚,而且一摇一摆的,在当时那是一种典型的老年妇女的形象。她们都是上上个世纪或者是上个世纪初出生的女人,现在的人们应该是很难见得到她们了。那个星期天,我看见有三个大约六、七十岁的小脚老太太结伴来到所里。她们手臂上挎着提篮,提篮里面放着一些自制的锅盔干饼,显得兴致勃勃。据她们自己说,她们是那天早晨天不亮就出发步行过来的,从她们的住地走到所里需要花费大约四、五个小时的时间。当人们问起她们到所里来的目的时,她们说是来“看洋楼”的。当时所里面到处都在搞基建,最高的楼房也只有四层楼。这几个高龄的小脚老太太把这样的一些楼称之为“洋楼”,而且从几十里路以外的地方一摇一摆地赶过来看这些楼,使得当时在场的很多人都感到意外。
时间在前进着。大地、山川、河流、村庄与人物都在发展变化着。
在以后的那些年里,人们铺就了那条通向远方的柏油马路,整修了农田的输水管道,挖去了几乎半个山头的泥土来填平那片乱石滩,造就了河流两岸的堤坝和庄稼地,并且还在附近的山坡上种上了成片的果树林。
在以后的那些年里,当地的老百姓的生活水平与文明程度有了大幅度的提升,生活习惯也有了明显的改变。人们开始养鱼和就菜吃鱼了,开始吃含碘的食盐了。而且当地政府也开展了规模性的治疗甲状腺病的工作,使得人们往日的窘境得到了改变。与此同时,农业生产的机械化程度也提高了,农民的文化设施也进步了。
转眼之间,距离“初到那片山坡地”的那个时候已经有四十多年的时间了。只觉得在时间的长河中,每一个生命都显得十分的短暂。在广漠的大地上,每一个生命又是那样的渺小、脆弱与无奈。
如今,那三个充满了生命活力的小脚老太太又在哪里呢?她们当时所表现出来的旺盛的求知欲望使我感动,使我始终不能忘怀。
如今,当年在脏兮兮的母亲的怀抱里吃奶的那个孩子又在哪里呢?测算起来,他(她)也应该已经度过“不惑之年”了,相信他(她)现在的生活一定会比他(她)母亲当时的经历好得多。
那片山坡地
2026-10-08 16:32:22
3
相关文章
-
竹篱笆 2026年10月08日
-
【擂台赛第8期】霸道泡桐 2026年10月08日
-
相信生命中的最美 2026年10月08日
-
书痴爱书 2026年10月08日
-
夏天的魅力在传承中绽放 2026年10月08日
-
情花劫,残花葬 2026年10月08日
-
Stop2 2026年10月08日
-
凤城湖之韵 2026年10月08日
-
寂寞的风铃响起 2026年10月08日
-
一剪梅 2026年10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