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客不是客,打个硫磺彻。”家乡这句俗语中作为定语的“硫磺”,我总认为与旧时红白喜事所燃放土铳壮(装)的铳药相关联。铳药,一硫二硝三木炭,硫指硫磺,硝是硝石,炭是木炭粉,都是些易燃品。方言“打彻”,意思是感到惊讶。仙桃人待客热情,只要家里有人入门,不管是亲戚或客人,还是问路的、讨口水喝的、做小生意的,总是笑脸相迎,生怕怠慢,古道热肠、殷勤备至。其动作速度用“硫磺”来作比,虽然有些夸张,但也确是事实,体现出仙桃人实诚的好客之风,让人感到亲切。
在仙桃(老沔阳)农村,进门是客,不进门,路过者也是客。俗话说得好:“在家不会待宾客,出门方知少主人”,意思是在家的时候不知礼遇上门的客人,当自己出门在外时,就不会受到别人的礼遇。尽主人之谊,无论相识或不相识都打声招呼。习惯口语“稀客”一词,是指第一次进门的客人,或长久未来的客人。主人连声说“稀客、稀客”,接着来一句:“请到屋里坐,我来筛茶”。于是端来板凳,拂去灰尘,让客人就坐。如在夏天,递客人一把蒲扇,筛一碗凉水,客人解暑;冬天,提来一个火钵子,端一盅开水,客人御寒。然后主客交谈,主人听着客人谈起此行目的。
过去,家乡有这样的习俗,未到吃午饭或吃晚饭的时间,一般说来,很少有人在清晨八九早蹲到别人家去做客的。客人在家歇息时,主人会去捡锅火,煮上一芦花碗荷包蛋。荷包蛋,用鸡蛋壳相撞打破,去掉蛋壳,直接让生蛋清、蛋黄流到开水中锅里,煮熟不煮老,七分熟出锅,故荷包蛋也叫糖心蛋。
一碗荷包蛋一般为三个至八个不等,但忌讳二个、四个或六个。老家人认为二个蛋是“苕气”话,“四”谐音“死”,“六”在方言念为“禄”音,因而“六”有“满禄”的意思,即断了“禄根”。“无功不受禄”,禄,也指福分和寿命,人若是满了禄,寿命也就终了,所以为忌。在那清苦年代,鸡蛋提到大队小卖部可以换油盐,穷人家来客,一碗荷包蛋煮五个的占多数。
说起“满禄”来,想起农村里少数妇女这样一句、我想不过格、认为有水平、好笑的习骂话。两家有了隔阂,于是就拿小孩出气。小孩爱看食,吵着她要吃,就来这么一句:“看到别人斩禄,你就要吃。”方言“斩禄”,也是“满禄”的意思。
主人给客人煮一碗荷包蛋,喜欢吃咸的放盐,喜欢甜的加糖。先撮一瓢炒米放在桌上,接着一手拿双筷子,一手端着一碗荷包蛋,热情地对客人说:“趁热喝口茶吧!”最后是把桌上瓢里的炒米往客人碗里去倒......
用筷子喝“茶”,碗里淘炒米,家乡人称之为的“鸡蛋茶”。鸡蛋茶,说白了,就是荷包蛋。在没有淘炒米的情况下,几个鸡蛋,一满碗水,家乡人常把白开水也叫茶,这可能是称之为“茶”的由来。
荷包蛋茶的表面飘浮着玻璃雨点似的菜油星星,喝的时候要吹一下,免得糊心。荷包蛋看上去像一个个元宝,散发出浓郁的蛋腥气。按仙桃的规矩,在有小孩子的人家,做客吃荷包蛋,应该匀一二个“元宝”给主人家孩子吃,为的是讨吉利。即使是小孩不在家,主人用盅子留着等小孩回来。孩子看到荷包蛋,才不顾是冷是热的这些,端起就吃,过后也不会消化不良。大人总说:孩子吃了石头都可化成水。不过,那时的鸡蛋都是正宗地道的“土鸡蛋”。
物质困乏的年代,人们的肚子里没油水,跨过门槛吃三碗,对付这五个荷包蛋不像在喝“现茶”,别说是一碗,两碗也吃得完。只是老家喝“茶”有讲究,就是千万不能一个人把荷包蛋全吃完,那叫“完蛋”,也会显得不斯文。客人提出太多喝不了,要拨出来几个,实际上是一种假客套。吃一半,留一半也不好,对主人也显得没礼貌。再则,主人也不能说打几个“耿蛋”,意为“滚蛋”,不然会得罪客人。
在仙桃,女婿被称为娇客,是对女婿的爱称。女婿到丈母娘家喝荷包蛋茶,算得上是高礼遇了。进门一碗荷包蛋,丈母娘端给女婿,而给一同回娘家的女儿只盛一二个,一大碗汤。女儿毕竟是自己亲生的,自然会体谅为娘的,都怨那个年代农村不殷实富裕,也许这碗里的几个鸡蛋,是丈母娘临时到邻居家借来的。小两口喝着“茶”,做丈夫的也会拨出几个分给自己心爱的人。夫妻恩恩爱爱,在一旁的丈母娘眼里噙满欣喜的泪花。
其实,待客喝荷包蛋茶算是垫肚子,问客人一个饥寒。客人也不会“搬块石头上山”,因为,等不到一会,满桌子的好菜好酒才是正餐,也得要肚子去装。
家乡还有这样的习俗,男女订婚,谓之“吃饼子”。在我的家乡,饼子之类的食品又叫“干茶”,故有些地方把“吃饼子”也叫“吃茶”,再婚又叫“吃重茶”。“吃重茶”命不好,也是算命先生算命时,口里的常侃的一句话。
我的命好,讨个老婆是娃娃亲。她自从嫁给我后,给我生儿育女,赡养老人,相夫教子,持家节俭。老婆没有文化,但她知事理,有教养。我至今清晰记得,我父亲在世时,每年的大年初一清早,她总要打一碗糖心蛋,双手小心翼翼地端到我父亲床前,轻言慢语的把我唤醒,叫父亲“赶热喝”。这时,父亲喊来我不懂事的儿子,先夹起一个荷包蛋往儿子口里塞,待吞下后,用勺子往儿子嘴里喂一口糖水。看到一老一少同喝着一碗荷包蛋茶的情景,老婆让我心存感激,让我心生爱怜。
荷包蛋茶,在人们生活水平提高的今天看来,不过是在普通不过的吃食,谈不上是什么美味。可是对于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却有着难忘的记忆。
“亲戚越走越亲,朋友越走越近。”仙桃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实诚憨厚,包容随和。父老乡亲敬客岂止是一碗碗荷包蛋茶,而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纯朴而情深的乡风民风。
荷包蛋茶
2026-11-12 05:5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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