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妈，你说是人好养还是小动物好养？
再过几天就八岁的女儿丫丫眨巴着好看的双眼皮，嘴里嚼着大白兔奶糖，问正在阳台上搭衣服的我。
这孩子又在瞎琢磨什么？我回头看看小家伙冻得发红的脸蛋儿，抖抖玫红色上衣的领子，心不在焉地说了句：当然是动物好养了，你看我和你爸费了七八年功夫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这么大，那些小猫小狗什么的随便喂些剩菜剩饭几个月都长大了。你呀，长大了要是不孝顺我们……
知道了知道了，我长大了接你到北京住还不行吗？你这话说了几百遍了，听得我耳朵根儿都起茧子了，老妈你烦不烦呀！
死丫头，我不老也让你说老了！
我顺手抄起晾衣架佯装去敲小家伙的头，她朝我吐吐舌头做个鬼脸，，兔子似的逃掉了。
直到两天后回想起这一幕，我才知道自己一不留神掉进了还是小学二年级学生的女儿——丫丫设下的套。

2.
不过，那天看见那只窝在竹篓里啃甘蔗皮的小兔子，我也忍不住多瞅了两眼。雪白的毛没有一点杂色，玻璃球似的红眼睛滴溜溜转来转去，两只长耳朵激灵灵竖着，的确惹人喜爱。
丫丫蹲在卖兔子女人的摊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兔子，我踢踢她的脚，她不动，再踢，还是没反应。
丫丫！该走了，你还买不买新衣服了？
妈……我想……
小鬼把妈字拉得老长，拿一种窥探和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我。
你想干嘛？咱家怎么能养兔子呢，你还不够我烦，再加只兔子？快起来，快起来！你还要不要新衣服了？
妈，你不是常说动物是人类的好朋友吗？人应该有爱心，要爱护小动物，你前两天还刚说过小动物比人好养多了，喂点剩饭剩菜几个月都长大了呢！大人说话不能骗人的。
嘿！把我平常教育她的话今儿个拿来教育我了，真成了精了这丫头！我狠狠剜了她一眼，用胳膊肘碰碰老公，示意他说句话，谁知老公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背着手，冲我翻翻白眼，一点儿也没帮我的意思。
大妹子，孩子想玩儿就买只给她玩玩，不过十块钱嘛。还甭说，您这孩子真有眼神，我这只兔子刚打过防疫针，皮毛好，精气神又足，这个篓子里的都不胜这只呢，您瞅瞅！
敢情还是样品兔！我斜着眼仔细看了另一个篓子里的几只兔娃，还真是不如眼前这只。看我动了点心思，卖兔子的中年妇女从袖筒里抽出粗糙的右手，指着样品兔，咽了口唾沫说：
您看这兔娃好养得很，吃点甜秆皮，白菜叶子，萝卜疙瘩儿，干馍屑儿都成了，不用多喂水，要不会拉肚子，白天不用您操心，晚上喂喂都能活。
听着这快嘴女人不停地说，我真有些心烦，再看看孩子眼巴巴的样子，还想说什么，嘴张了几张，没出声。
老妈，啊啊不不，妈，新衣服我不要还不行吗？只要给我买兔子，以后让我干什么都行，真的，不信我给你拉勾，来！
丫丫伸出右手，做出拉勾的姿势。
还能怎样？我无奈地从包里掏出一张十元的人民币，递给了卖兔的中年妇女，老公在边上一个劲儿使眼色，我这才醒过来怎么连价钱都不砍砍，可钱已经顺手递出去了，只好当个冤大头了，一只这样的兔子顶多五块钱，都是这死丫头闹的！我低下头瞪了女儿一眼，还轻轻踢了她一小脚。
谁知小家伙一点儿也不在乎，她高喊了一声“耶”把我吓得一蹦。
算了算了，只要孩子高兴。
老公拍拍我的肩头算是安慰我一下，我看看乐得屁颠屁颠，抱着兔子的丫丫，长长叹了口气：唉，我的苦日子开始喽！

3．
其实，我小时候应该也是喜欢过小猫小狗小羊小鸡小兔子的，可在我童年的记忆中，除了饥饿就是割草，似乎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有阵子我常常做这样的梦，手里明明拿着半个馍，却不是被狗追着跑掉了，就是四周围着一圈红眼睛的兔子盯着吓得不敢往嘴里送，再不就是看着满坡的青草总填不满我的萝筐。
打我记事起，父亲就在几百里外的煤矿里挖煤，家里剩下母亲和我们姐弟四个靠几亩薄田饥一顿饱一顿过日子，为了贴补家用，供我们上学，母亲还喂了几只鸡（母鸡下的蛋拿到集市上换成钱，我们只在过生日的时候才能尝尝鲜），一窝兔子（这窝兔子害得我可不浅，一放学就得满坡给它们找草，带着一箩筐草从坡上摔得我鼻青脸肿的次数不下五次，回来带着伤还得挨母亲一顿臭骂），还有头黄牛（牛能干活时犁地耙地，老了就被外公拿到牛市上换成票子），我们姐弟几个恨透了那群鸡呀兔呀牛呀，割不完的草不说，还得分享母亲照顾我们的时间，因此我自小打心眼儿就不待见这些小东西。
慢慢地，爸爸调回了县城，地里打得粮食也多起来，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日子一天天少起来。这时候，我上了中学。上了中学的我学习总是名列前茅，在班里不是班长就是学习委员。可我渐渐发觉，班里不少女生都收到过男生写的纸条，却从没男生写纸条给我，处处争强好胜的我偷偷问从小一起长大的阿香，她捂着嘴噗哧笑了。
你知道男生私下怎么叫你的吗？
怎么叫的？
男人婆！
他妈的！谁这么叫我？平常不说脏话的我骂出了这句话自己也心里发虚起来，看看四周，还好没有什么人，我可是老师眼里的好孩子，年年三好学生，中队长什么的。
你看你，头发留得这么短，穿的衣裳吧一点花也没有，不是灰的就是蓝的，说起话来吆三喝六的，哪个男生给你写信就是脑子有病！这可不是我说的，背后别人都这么议论你。
听了发小阿香的话，我的心里真不是滋味，我怎么就成了男人婆了？拿过镜子一照，可不是么，浓眉大眼运动头，活脱脱一个小男生。我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多亏阿香的提醒，我及时留起了长发，硬缠着母亲给我做了几件带花边的衣裳，才有几个男生肯多看我一眼。直到大学毕业，被我的外表迷惑的阳子做了我的男朋友，等结婚一年后，他大呼上了贼船后悔莫及，他没想到我谈恋爱时做出的温柔淑女样纯属造假，河东狮吼才是我的本来面目。早餐煮得淡了我一只拖鞋撂过去，午饭做得咸了我是叉起腰又摔筷子又扔碗，就连一双袜子也得等他洗，在家里他不得不管我叫老大。为了我的坏脾气，我们在三年内闹了两次离婚，直到早孕反应时我才有所反省，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没有爸爸，再说阳子是那么一个勤快体贴的男人，和他离了我恐怕再也找不到像他这样纵容我的男人。
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