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也许是南方的特权,翠生生的竹子像水墨画的点墨或泼墨随笔尖渗在那山村的角落,与黄褐色的泥土、青灰色的山蕨子融合在冬日凄红的夕岚之下。很久没见过那哀伤的景色了,她想,在这异地的钢筋水泥中,或许,她更愿意在那片哀伤中流泪。不,假真能如此,她一定会笑,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都会笑,笑得比竹林浓茂千倍万倍。
现在,今天,12月了,即使是农历,也十一月多了,年又将至了吧。那应该是怎样的一个年呢?红红响着的炮竹?拿着烟花到处乱跑的小顽孩?塞满衣兜的红包?父母急乎乎的禁戒?还是那个扑飞乱跳的大肥鸡?都远了。远得让她只能在午夜醒后才能追忆年的回声。她只能像角落处的单竹,偷偷地遥望年夜的光。虽然总是迫不及待的遥望那个方向,却不能回家,切确的说,是不敢回家吧。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也许是害怕自己在太多的美好温暖中哭出来,再也抬不起离家的脚。或许是害怕自己不再可能肆无忌惮将自己泡在年中。一个黄毛小丫头,出来闯荡已经,已经,一,二,三,四,连今年,已经有五年了。五年了,二十二岁,不敢想回家。想想那揪人心的竹烟、来时的列车以及车窗外荒凉的田地,还有那寒风中不知冷暖的老母牛。真的,不想回家。
虽有眼泪,但还是不想回家。对,她是个要强的女孩,她不想回家。她绝不会把眼泪千里迢迢地带到那个本来就凄哀的环境。所以,在她做好笑的准备之前,她不会回去,这个犟丫头不会回去。她就是这么一个犟丫头。可是,怎么笑呢?生长在那个竹烟环绕的地方,她的骨子里也渗有竹的孤寂与硬直,还有竹烟夕阳下的迷离哀愁。为了告诉自己“我不想回家”,她已经用那几根孤寂与硬直把自己的骨头撑得梆梆响,剩下的迷离哀愁又如何能让她无忧地笑呢?如何笑?那个高不可攀的梦?辞职,找工作,再辞职,再找工作,三番四次,四次三番,不知不觉中滋生的疲惫影子,已不知不觉的爬上了梦想的额头。她想放弃,可是太多的人告诉她,那样太不值得。是啊,她自己也不会甘心。无意中听到从《费城故事》传出来的一个声音:世界上没有解决不了的困难。像闪电闪过,心激动得颤动。似乎多年以前,她的内心也燃起过那么一团火,“永远不要抛弃你的希望,把你最高的希望当作圣物一样保存着吧!”那个叫查斯什么的什么家这样说,一下子把她全身的血给沸了起来。她望着天,呆了好久。天上没有晴空排鹤,没有春燕。可无论如何,生活总要继续。她昂起头,挺直背,听人说,能这样走路的人,一定不简单。她希望不简单。“无论如何,我总要试试,努力走下去,”她想起那些竹子,或许它在硬质中还是带有韧性的,编成箩筐的韧性。她终于找到了一个笑的理由。竹,篾,韧性。“苦竹丛深日向西”,郑鹧鸪说的吧,那是游子眼底深处的故里,而是她心底欲舍不得的沉重。
是啊,她宁愿她的心为那个地方沉重着。尽管,那里曾经以一个似乎挺不容反驳的借口把她早早地把她送了出来,那里只给了她不到8年的学校生活,但她还是沉重着那里。每当累了的时候,每当想哭的时候,她还是会想着那里。虽然她还是怨着那里,但每逢想歇歇的时候,那还是她静静泊着的白天和黑夜。这才是她的最苦的吧。那种苦味就像那氤氲的竹烟,无端地扯下夕阳涩涩的残红。所以,为了那份沉重,她总得忍住,忍住去想,忍住去哭,暂且当一根坚韧的竹子。
也许,明天,她不再有闲心去玩赏夕阳,不管是记忆中的还是眼前的,她是得忍住去工作,所以,现在,趁着阳光还没跑掉,赶快把阳光塞进心中,塞得满满的,满到明年,满到竹烟生笑时候。
她不喜欢愁滋味,不要苦竹丛生,她要笑,大片大片竹林仰着头烂漫烂漫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