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独家村
2009年的中秋,阴历十六,一大早按事先约定好的时间和线路,带着回来度假的女儿和摄友老路一家人向阳城县的析城山方向出发。
虽是晴天,但空气并不通透,一片灰雾蒙蒙,这是爱好拍照的人们最不喜欢的天气。
穿过阳城县,往河北镇方向,走上了蜿蜒曲折的山路,渐行渐远渐入佳境。
山势愈来愈壮观,遍被山间的灌木酿出了醉人的色彩,泛红的黄栌一丛丛一团团,涂染着层层叠叠的峰峦。正是五彩缤纷的季节,杨树叶开始转黄,在山间道边,在秋风里,在阳光下,闪耀着,舞动着。沿路闪过密密麻麻的酸枣,让味喜酸甜的女儿激动起来,叫喊着要下去采摘,于是一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第一站落脚“独家村”,到这里摘花椒是此行的一个预定项目。我对独家村情有独钟,自打见到这个地方,就喜欢上了它的幽静和原始,每次到来都会流连忘返,说自己很想有一个这样充满野趣的家,于是被老路戏称为我“家”,说:“快,你家到了。”其实是谁家,一直都不知道。独家村位于阳城河北镇境内,所在地叫核桃铺,这一带在撤乡并镇前隶属于西交乡,“独家村”的称谓是我给起的——原因很简单,在崇山峻岭间,孤伶伶的就这么一户野人家,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颓败的房子上依旧挂着门帘,人去屋空,门上了锁,说明尚没有被主人彻底抛弃,却每次来总也看不到一个人影。房子四周环山,山形奇特,山下是一条终年流淌着的泉水,泉水从析城山渗下来,打对面的一个山洞里汩汩流出,那山洞形状煞像玄牡之门,山洞上方有一根石柱突兀而起,堪比阴阳同体。此处终年云雾缭绕,四季风光不同,景色绝美。房子由石板垒就,没有院墙,浑然天成,别致拙朴,有打麦场,有鸡窝,有前后院,院前院后栽种着各种树木,院子里有一棵苹果树,春天来的时候恰值繁花满枝,如今只剩了一树秋风,门前放着打过籽的葵花盘,巨大的核桃树没有一个果实,只有满树枯黄的叶片。石头垒就的梯田已经完全荒芜,紧挨院子的一块土地上稀稀拉拉种着些细瘦的白萝卜,还有深深浅浅的脚印。院中的石板缝里疯长着荒草,比春天来时节更显得凄凉萧索,屋后的石磨依旧,牲口圈依旧,厨房依旧,只是没有了人气。
梯田里有几十棵花椒树,成熟的花椒红红的,星星点点夹杂在绿叶间,散发着浓郁的椒香。正是采摘的好时机,却已所剩无多,不知被什么捷足先登的人采得差不多了。老路是这里熟客,告诉我这里的花椒好吃,味道纯粹,香气浓郁,说他每年要从这里带点回去,只要用了这里的花椒炒菜,一进门就能辨别出来,那个香味,太特殊了。于是我们开始了第一个活动:采花椒。其实不过是借着这么个由头玩耍而已。不大一会儿,山下的公路上停下一辆拉着水泥的大卡车,接着从车槽里跳下一位老乡,五短身材,穿着一件半袖的白衬衫,衬衫扎在裤子里,手里夹着烟,一边抽着,一边径直向上走来,根据来人的步态神情,感觉这一次可能是遇到主家了。
等来人走近,一问,果然。老路递给他一根香烟,我们闲聊了起来,闲聊中我迫不接待地问了他一连串早就想知道的问题。
屋主人名叫李龙社,看上去有五十来岁年纪,用他本人的话说,实际才小四十,也就是三十九岁吧。李龙社一脸沧桑,有点谢顶,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拉里邋遢的样子,裤子上的拉链开着,鞋帮子裂了口,用时尚的话说,属于典型的弱势群体。他一家原先六口人,在这里居住有三代了,他的记忆从姥爷姥姥开始,祖上就在阳城县附近,因为没有地种,所以迁到了核桃沟,盖了几间房子,开了几亩荒地,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歇的简单生活。父亲是倒踏门的招女婿,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李龙社兄妹四人,他是老二,上面有个哥哥,工作在外,两个妹妹嫁到了河北镇,母亲去世的早,丢下他和父亲相依为命,可父亲几年前也去世了,父母的坟墓就在山背后。父亲去世后家里就剩了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不缺吃不缺喝,就是孤独,天一黑,孤灯只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么偏僻的地方,媳妇是讨不来的,于是他就搬到了姑姑家。姑姑的孩子们都出去工作了,留下房子空着,他就搬过去住了。姑姑家所在的村子叫杨树沟,隶属河北镇,不过那里的村民们也快走光了,剩了不多几户人家。
不知道李龙社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但完全可以想象出一个孤苦伶仃的人所承受的凄凉与寂寞,还有他的无着无落、无依无靠和生活的无趣无味。就此一番谈话,让我理解了他为什么要撇下这么美好的家园远走他乡,诗意栖居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受起的生活方式。陶渊明不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的结果是沿门乞讨,是“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行行致斯里,叩门拙言辞。”终日“采菊东篱下”拿什么来填饱肚皮?更何况现代社会物欲横流,填饱肚皮的标准根本无法满足结婚生子读书就医等等需求。
我开始反思自己的观念,曾几何时,我对许多山村的废弃感到不解,感到悲伤,为那么美好的自然村落没有了村民而难过,一再发问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抛弃自己祖祖辈辈居住的家园远走高飞流落他乡?为什么农民放着安逸的生活不过一定要寄人篱下到城里给人打工?为什么我们耕读传家的优良传统被时人唾弃?为什么前人凿井而饮耕田而食与世无争的悠游不能继续?为什么要鼓励农民离开土地?为什么要把走出农村看成是“出息”?什么是贫穷,什么是富裕?这之间有没有一个标准和尺度?广厦千间,良田万顷,比之夜眠八尺,日食三餐又能幸福多少?……此时,一切的一切似乎有了答案,有了解释。我们可以从文化心态上去怀旧,可以去向往那些消失了的“村千村后响缫车,牛衣古柳卖黄瓜”的生活状态,但不可以勉强农民去过无法过下去的日子,一种文明的解体,附带着的生活方式必然会结束。李龙社的姥爷姥姥当年迁到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是为了生存,如今作为孙子辈的李龙社离开也是为了生存,对于一个现实的人而言,有什么比生存的道理更硬呢?
李龙社指着地里的花椒树说,“这些都是我们一家人一棵一棵种起来的,如今都扔了,没有人管了,核桃也没人收了,那一树要打好多呢,不过今年没有结,一个都没有,核桃是结一年歇一年的,就是结了也没有人管。土地嘛给了一个河南人种去了,有时间了回来看看,也只是看看,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我父亲还活着,如果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我是不会
析城三题
2026-10-09 23:3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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