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今年该有七十了。七十古来稀，发生什么也不算意外。
打姥姥去后，我便知道，所有人都会有这样的时候。只是早晚，或是自己还是老天决定什么地方什么时间。
姥姥去时我哭了，是让我妈妈打的，因为我和表哥太闹。那时不知笑声在送殡时是不合时宜。我妈妈很伤心，打小姥姥待她很好。我大略懂事时，姥姥已不记事，我去时她也只是一个人坐地门口晒太阳不理我。所以并不觉得她比外婆好，所以全没有伤感之意。
外婆在大舅成家后便不理家事专事吃斋念佛，说是家里要有个烧香的。别人家入新房或是家里老人过世后三七或周年都都会请她和那些僧友去念经颂佛。入新房是为了驱邪，三七是为安魂。很热闹，二十多人围着五米见方的大厅转。外婆转几圈便出来给我一个桔子或是糖，并让我别走远。我就说好，但下次出来要给我带大红枣，多多的。做佛事一小时有一挂鞭炮噼叭啦。我虽不大爱玩它，却也会去捡些哑炮或是未炸开的来，只为了取里面的火硝合在一堆，点着看那哧的一团火。特别是晚上，若多了还可以画出个城堡，在一头点上，便迅速弥漫，火光浓烟的一片。我们叫‘火烧寨’。外婆有次见了，说我比表哥画的好看，所以我吃苹果他吃梨。表哥只大我六个月，为此我从来不叫他哥，只叫：义平。他也应。外婆听了也没说什么，只劝我们别打架，打架下次就不给东西吃。我们当然不在她面前打。那样解决不了纷争也没吃的，太不符合我和表哥的心机。
有次我们抢一个玻璃球，他把我推下了门前的小沟里，我们却说是走路不小心让那块石头给滑的。换过干净衣服后，外婆拉我到摔的地方问是哪一块，我就指着那块圆点的说是它。外婆把它骂了半小时，说你个该死的，活该你一辈子做没人心的石头，害我娃湿一身。我和表哥就在边上笑着还吃糖果。外婆说话很好听，尤其是骂人时候跟唱经一样，手舞足蹈地。骂完后，她大喘着气给我们下了规矩：以后不准再到这里来玩。我们点头答应。可她第二天就带我们来这洗衣服。没办法，村里就这一个地方能洗衣服。
人总有老的一天。
我知道。可有时有些道理不是知道了就能做到的。因为心这玩意儿，有时不由你。心。其实有感觉有想法的是大脑，可我们还是习惯用它论事与说感情。中国人是感性的。有些事我们宁愿错误的理解。
家里的老人会每次在我们出门时叮嘱要小心，还手攥着五块的十块的钱让你去买点吃的穿的。他们老了，为你做不了太多了。你也不再需要他们在你放学后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这些你都能自己做。现在你大了。以前拜年后外婆总会给我压岁钱，让我买点吃的或是笔。她送我们到村口，说常来。我工作后，我想我该给她们一些，不是补还，是孝敬。她们挣不了了，还得靠儿子养着，于是她们常叹气：现在没用了，要别人喂饭吃啰。她收我的钱很难为情，握在手里忐忑不安，问我：你自家够花吗？有富余再给我一此就好。你们现在会赚钱，我很高兴。我说我会赚，有钱了。她很高兴，满脸的皱纹笑出朵朵花。她们又怪我们给得多了，我们要不够用。转而又说：在外多吃饭，别瘦了。见我脸白她很高兴：这孩子白净。她以为不白的人都是种田劳累的，白的都是坐办公室享清福。
小时她常让我们好好读书，长大要做有用的人。她很惋惜二舅，差一点就能上高中，就可以吃国家饭。二舅倒不太在乎。她说他不争气，要我们不能向他学。但我终究没考上。她有点泄气，问我想不想再补习，也许明年就能考上。我不以为意，不上大学也饿不死。她后来也说是。做生意吧，她说跟你二表姑父去收粮，你学了书，会算数，一定比他强。或是去学门手艺。西村有个木匠手艺人说很好，一年到头都有活，也挣钱。她把所有知道的人都和我说了一遍，让我选。种田没出息。她这样说，我也这样想。出外吧，打工也是能挣。她于是帮我打听哪家有人在外，说我老实又聪明，要他们帮忙介绍。惹得有人以为她想给我相亲，问她我几岁。一听十七，都怪她太心急。她说：小的好，学得快。没成想那家女儿是我同学，这事后，她三街外一见我就脸红，要绕道走。
可现在我大了，她老了，不能再走村串乡地去替我问亲，有那心没那力。她对这事很心急，每次回去见到我，总问：今年你和义平多大岁数？她以为男人没结婚就不算成人。男人过了二十五还没结以后就没人要。她说：你多大才结？我还等你给我敬酒哩。我笑说：你不吃好几次了吗？她说不是我的。我那时很聪明地笑，不说这事。扶着她到街上走走，我问她要吃什么？她说牙都掉光，吃不动东西。这样走走就好。我就扶着。她和人打招呼唠家常，我就候着。她借机夸我，卖东西一样说我如何如何好。你家姑娘岁数也到了，看看合不合适。我心下却笑她：真和你说的那样好，还不早结婚了？别人想的比你多呢。嫁女儿可不是卖苹果。
外婆老了，走不动了。妈在电话里说，她现在只能躺在床上，连香烛都点不了，也不让点。她说：求了一辈子菩萨，也没成几样事。不点了。她让女儿们把买香烛的钱放到床头。她说她要攒下来，老多与义平还没成家呢。其他还小，就他俩让我挂心。我回去买葡萄糖粉给她喝，她问贵不贵，要多少钱？听后直怪我浪费，不会过日子。叮嘱我妈以后要给我找个会管家的。妈比她担心得厉害，气说我活该一辈子打单身作光棍。外婆就骂她，说我现在一个人就是她咒，这些话以后不能再说。
外婆老了，吃不下了。表妹发信息说：外婆时间不多了。她说她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