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节日年年都要过,但在很多时候,它只是个苍白的形式。只有与你最密切的人相关,它才会萌发生命,在你心里变成活的东西。
这一年秋,有三个节特别地来到我心。
七月的第七天,在阴历,这个节日属于牛郎织女。是很老的节日了。在我幼时的记忆里,能够搜索到的与这个节日有关的词汇是神秘、正义和邪恶。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它属于爱情,是很老很老的情人节。象我这种年纪的人正合适过它,正该在寂静的夜里抬起头来仰望。
这一夜,亿万的星辰里面,只剩下这两颗星最明亮。其它星倒成了阻隔在它们之间的浅河。穿越茫茫的众星,它们的光芒到达彼此。只是隔江相望,它们的光辉就足以黯淡整个浩瀚星空。在有情人的眼里,世界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我特意地记忆今夜的时刻。与传说中通常的样子不同,今夜没有雨,云也不多。我站在医院病房二楼的晾台上抬头望,夜空被几座楼房圈围成不规则的狭小空间。牛郎正挂在花亭西南方翘起的檐角上,而织女隔了门诊楼,正框在住院一部和二部的两楼之间的空隙里。这样看,感觉牛郎和织女真的是被分隔了,分隔在两个不同的空间。我有些悲哀,闷闷地心中隐痛,这样的状态在今天这种特殊的日子里未免太过残忍了。可我知道,只要我再多行一段路,站到远处那个山坡上,就能看到整个缀满星星的夜空,那一定很美。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有些时候,有些话真的难以讲出。在这样的时刻,心里盛满思念着的那个人,情感全部在这样的气氛里激活。于是,这个古老的七夕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它变成了你私有的节日,与其他人都没了关系。杜甫悲苦地叹息:万古永相望,七夕谁见同。可秦观却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在现实的世界里,如牛郎织女般被无情分隔的人又岂在少数?有些人只相隔三五日,也便淡出了印象,可有些人恐怕是隔在生死间,也会永存深挚的忆念;有些人相距遥远,却从未感觉是分离,可有些人即使相距很近,也感觉相距千年。有情无情,相阻的河不会太深,深的往往是心河。
我回身,望向病房里的病人和陪护他们的家人的时候,就感觉那些目光里有了很多不一样的深意。如果我们都可以摒除外物,直视自己心中的真实情感,还会有什么人为因素阻隔彼此呢?
星的节日后面,阴历的八月十五日,这是属于月亮的节日。
在农村的老家,这一直是很重要的节日。我们可以不过五一不过十一,但中秋节是必定要过的。所以,留在童年的记忆也特别多。记忆中很多的中秋都是相似的。因为正赶上秋收的农忙时节,所以在田里收割要持续到天黑。母亲会早一点回家准备饭菜,放假的学生们在父亲的带领下欢闹着帮忙干活。当月亮升起一竿子高的时候,估计母亲的饭也准备差不多了,就将田里收获的玉米装满车,一家人簇拥着凯旋回家。淋着秋暮的清凉和月的辉光,穿行过曲折的田间小路,心里会有很多的满足和期待。
在院子里高高的玉米堆旁摆一张桌,全家人都围坐过来。桌上满是丰盛的菜肴,鸡鱼肉一样也不会少。心急的孩子忍不住要伸手去抓,却被早就防备好的大人一把拉住,遭到兄妹的一阵哄笑。等母亲给先人供了香烧了纸,晚宴才可以在父亲的吩咐下开始。会饮几杯酒,七嘴八舌的说讲几句有关月亮的故事。“偷一粒仙丹给你吃,飞到月亮上去找嫦娥。”姐姐故意逗着小弟弟,于是大家都笑了。老人提起了几个远方的亲戚,说等你长大了就送去跟着他们挣饭吃。可孩子们早已对他们印象模糊,不禁幽幽地惆怅自己的未来。
今年的中秋节,农村的老家已经再也回不去,只一年的工夫,存在了几百几千年的村庄就被开发区替代了。弯曲的路起伏的丘不见了,村边的溪院外的树也不见了,千百种的草和千万的虫鱼的家也一并不见了。站在回迁楼的阳台上望去,月光下是宽整的马路,一排排楼房以及空旷的厂房。故乡,象被斧砍刀削过一般,修剪的平坦整齐却又平庸单调。那些圈养起来的花草树木显得那么陌生,它们从哪里被移植了来,但没有哪一棵曾陪伴过我的童年。我与故乡的联系被它们斩得干干净净。所以,即便一家人全在,也似乎寻不到了乡情原有的味道。目光所及,没有幽暗的角角落落里随处出没的秋虫,空气里没有秋草香,身上没有玉米秸留下的刺痒,甚至连心里也没有了对未来的渴望。
世事总是要变,人也总要成长。因为心里添了新的牵挂,就禁不住要唏嘘感叹一番。我下了楼,漫步在人行道上,让自己完全沐浴在月光里,心里心外都有一股特别的悲凉。有些人事消逝了是再也不会回来的,痴意地强留,徒增加额上几条纹痕。你在远方,我念起了你。可是你早已成为过往,你永别了我的世界。或者说,是你的世界里遗忘了我的踪影。我无法圆拢自己心的那一角。
云来遮月。大概万能的神灵也遂不了普天下有情人团圆的祈望吧,而我,又敢奢求什么呢?能够守住现有的简单幸福,还能浅浅的笑沉沉的眠,应知满足。只是今夜对月,内心的感触特别地幽深。也许,人在外打拼久了,内心总还是存着对于家,对于故乡的依赖吧。记得在童年某个偶然的夜晚,也曾经这样昂起头来看过夜空,似乎看到过多年后的今天,只是没想到今夜的我依旧心事重重。
天空下面,离天最近的人的双脚可以蹬踏之地,是山。在阴历的九月九日,在传统里生长的古人结伴登山。我喜欢这个节日,一直对这个节日怀有浓厚的好奇之心。但今年的重阳日我才走出家门,披一件灰色长衣混迹那些老年人群,去攀登城市北面的青云山。
晨曦中的青云山,清爽爽也蕴着些寒意。山路并不陡峭崎岖,坡路蜿蜒缓升在一片片丛林灌木中。三五结伴的老人沿山路登攀,他们面含诚善,目带从容,步履沉稳,气色流畅,有对生的期许渴望,对命的超然淡然。他们是用心去完成一场肃穆的仪式。人生的风雨洗过,在躯体衰老的时光里还能拥有这样一个安详的早晨,是件多么幸福而又幸运的事。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何等滑稽幼稚,与他们相比,我的气度短了一截,形容也萎缩枯燥。我还无法与之为伍,因为我心依然情绪难平,爱恨的波涛常来心间汹涌。有人来驻我心,便被情感的鸿泥粘黏,长久以来都难以剥除。今日登高,并不是我真的心老如水,相反,倒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