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离开家乡,是到杭州上大学。身在天堂,而且杭州与我的家乡义乌并不遥远,好像当时没有很特别的思念。九月去上学,元旦时有同学说要回家,我好像也没有特别想回去。然而当火车到了义乌车站,看到站台边上熟悉的梧桐树,忽然有了回家乡的感觉,下了火车听到身边的人都在讲义乌话,这时我觉得很奇怪,怎么这么多人在讲义乌话呢?原来我已经很习惯在杭州听到的普通话或者杭州话了。
出了县城,我乘汽车到佛堂,那时已经是晚上,正好有皎洁的月光,照着公路和公路边的田野,公路边上熟悉的河流、村庄、山坡和工厂一一闪现在眼前,都觉得是那么亲切。到了佛堂我又一个人步行到五里路外的老家,好像脚走得飞快。那晚上的月光也觉得特别明亮,这时我才体会到了为什么说“月是故乡明”了。到了家门口看到家里的灯还亮着。我连叫了几声妈妈,妈妈开了门,一见我就惊叫了一声,因为我并没有告诉她我要回家。
每次我想起妈妈的那一声惊讶的叫声,就觉得回家是多么令人怀念。一辈子中好像这一次才真正体会到了回家的感觉。
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工作,我每天在漫天灰尘的乡村公路上骑车上班,却又特别想念杭州,每每电视中看到西湖就有种莫名的惆怅。几个月后我忍不住在一个周末到杭州去看同学,公交车过雨中的西湖,那一湖烟雨迷朦的水,不觉令人心悸,竟然不敢多看。这时我的内心里很清楚,我向往的是杭州,甚至比杭州更远的世界,其实年轻的心并不想在故乡扎根,而是飞向了远方。
但是,当我走过了许多地方,已经不会再回到故乡安家落户的时候,有时对故乡的思念会非常非常地强烈,而且这种思念不是很抽象的什么感情,而是在具体的某种东西中不经意地让你难以自拔。几年前我们都到哥哥家里过春节,哥哥家在舟山岛上。第一次在外地过春节格外地新鲜,然而当吃过了年夜饭,忽然觉得总好像少吃了什么,心里觉得非常难受,好像那个年没有过一样。
原来是因为没有吃过馒头。
金华的馒头非常独特,是以酒发酵的面食,形状呈圆丘状,上印有红色图案,配有某作坊制作或福禄寿喜等字样,味道松软香甜,却又富有韧性,再夹上特制的肥而不腻的笋干乌肉,真是叫人垂涎三尺。平常日子是不吃的,只有祭祀、喜庆筵宴、过节时才吃。尤其是春节吃年夜饭或客人拜年时是一道必须的程序。有时一天要去好几家拜年,每家必要你吃了“馒头乌肉”才能走,而且走时必馈赠几双馒头。据说金华馒头的制法与《晋书》、《齐书》等史书所载相同,全国其他地方已经没有这种制法了,被称为馒头的活化石。
小的时候除了春节,吃到馒头的机会并不多。夏天插秧抢种的时候,生产队会在下午发馒头做点心吃。那馒头是刚炊好的,整笼整笼地扛到田头分发,这种刚炊好的馒头叫“出笼馒头”,是最香最软最好吃的。小孩子那时也帮着去拔秧,于是也有馒头发,虽然没有任何菜夹着吃,但“出笼馒头”的那种香味是一辈子也忘不掉的。
曾经看到过一本介绍兰溪诸葛镇的乡土读物,配有一张金华馒头的图片,里面的文字说明却是“糕点店”,我真怀疑作者对诸葛镇了解多少。金华馒头在金衢地区一带不仅节日里常吃,平时红白喜事都必须以馒头馈赠亲友,也是一种礼仪性传统面食。家乡元宵节迎龙灯,生过男孩的人家必须摆香案以示感谢,并给迎灯者分发馒头,体面的人家还特制大馒头。因此小孩子虽然不能迎大灯,也要提着小灯笼跟着,不惜熬到后半夜,为的是多领几双馒头,最好是大馒头。
这几年,杭州倒是也能吃到馒头的,有时到东阳菜馆里,就有金华馒头夹乌肉吃,但是在饭店里觥筹交错声中吃着,味道总是没有在家里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