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上海图书馆看到几句关于天一阁的诗:
池竹无意弄清哦,
名阁有情四海播。
纳善搜奇天下卷,
人间难泯是文辙。
作者是轶名。没有留下名字的一位诗人,却轻挥衣袖,将天一阁的一脉书香挥到我的面前。
早就知道天一阁建于明朝嘉靖年间,与今日已是遥隔四百多年的沧桑岁月,是中国乃至亚洲现存历史最久的私家藏书楼,也是世界现存最早的三个私家藏书楼之一。
然而,我,日复一日在生活的烟尘里沦陷。我在心里问,可否,可以容我片刻的遁离?
去宁波,去天一阁,就在这个周末!我对自己说。
三个钟头的列车咣啷,我便站立于甬城宁波的街头。十来分钟后,我便来到了宁波月湖之畔的天一阁。
抬望眼,一扇古朴原味的木质大门上方是“南国书城”四个大字,乃著名国画大师潘天寿亲笔所书。
两侧是用钟鼎文书写的一幅对联:天一遗形源长垂远,南雷深意藏久尤难。这是清朝初年著名思想家黄宗羲登上天一阁后发出的浩叹。南雷是他的字。
他还曾叹道:“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这是一代思想家对天一阁主人发自内心深处的感喟与赞叹。
一脚跨进院内,便感到一种无来由的肃然之气,不由得脚步轻轻,不敢喧哗,不敢造次。
一尊铜像端坐前方,手握一卷,髯须飘拂,面孔之上平和安宁,是千万卷书册浸润出的蔼然。他,便是天一阁主人范钦。
范钦一生爱书、惜书、搜书、藏书,书,贯穿了他一生的主线。他深知,是书,改变了他,造就了他,因此,对于书,他有着天然的敬畏和奉仰。
他因为饱读诗书,27岁便高中进士开始了他的仕途,官至兵部右侍郎。
范钦深知书籍亦即知识的重要性,所以对于珍贵的书籍,他怀抱一种膜拜的心情。
每至一地为官,他都要留心搜集当地的典籍刻本。经史百家、地方碑志、科试士录等等,只要是他认为有价值的书籍,他都会千方百计,不惜散尽钱财搜蓄到手。
他为官清正廉洁,不畏权贵,与某些权贵的腐败行为进行抗争,遂被人陷害,囚于桎梏。后得以复官,他又不遗余力地抗击倭寇,功绩卓著。
正是他这种浩然一身正气与深厚文化底蕴相交融,才构成了他独特的人格魅力。
许多人对于天一阁这一名称的来历颇感费解。天一阁的前身是东明草堂。东明是范钦的字。
范钦因被奸人所害蒙受了牢狱之灾,复官抗击倭寇之后,又与权臣严嵩政见不和,干脆无官一身轻辞了官回归故里,一心读书与藏书。
范钦有位学者老友名叫丰坊,他有一座藏书万卷的万卷楼。一天晚上困倦睡着,蜡烛倒下,至此酿成大祸——万卷楼被烧,藏书被毁大半。
此事之后,范钦心有余悸,想到自己草堂里花费无数心血的藏书,他终日惴惴不安。
似乎是天露玄机,一天,范钦在花园里发现一块闪闪发亮的卵石,上面清晰地刻着字,他好奇地捡起来看,上书:“天一生水,地六成之”。
仿佛灵光乍现,范钦心想,藏书楼最怕火,这是上天提醒我要以水克火啊,他立刻在藏书楼前挖了一个水池,名曰“天一池”,天一池与月湖暗通,以备足够之水防火。
范钦再把藏书楼改建成两层,一层分六间,暗合石上之字“地六”;二层为一个大统间,只以书橱相隔,暗合石上之字“天一”。
藏书楼名为天一阁,也许当初只是缘于主人范钦一个朴素的愿望,希望天一生水,水以克火,希望他的藏书楼从此远离火患。但当后世的人们听到天一阁这样一个名字时,感觉到的却是一种俊逸非常、超凡拔俗的气度在里边。
在藏书楼的二楼,六张禁牌赫然入目。
第一张是:烟酒切忌登楼。
——烟酒乃尘世俗物,不可染污了神圣典籍。
第二张是:子孙无故开门入阁者,罚不与祭三次。私领亲友入阁者及擅开书橱者,罚不与祭一年。擅将藏书借出外房及他姓者,罚不与祭三年。因而典押事故者,除追惩外,永行摈逐,不得与祭。……
这样的话,或许在我们今日听来,已经无关紧要,不与祭就不与祭呗,有啥了不起。可是在400多年前的明代,一个人如果被摒除在祭祖的行列之外,那么这便是一种子孙身份的不被认同,是一种奇耻大辱。
范钦便是以这样一种庄重的方式去约束后辈子孙,让他们对这座藏书楼敬仰,从而对之如神祗般膜拜。
对于藏书家来说,于自己尚健在人世时妥善保存自己的心血,不算件难事,难就难在自己百年之后,这些融汇了无数心血的万卷书籍是不是也就如烟散去?
正是基于这种隐忧,范钦在临终之时,将遗产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白银万两,另一部分是天一阁的一楼藏书,让两个儿子自由挑。
睿智的老人直到临终也不糊涂,他知道,若是哪个儿子无视万两白银而是挑了一楼藏书,说明他的确是下定决心义无反顾继承老父的遗志,因为那一楼藏书一本都不可变卖,谁继承了这一楼藏书就意味着除了负担之外,没有任何享用的可能。其实彼时彼刻,范钦自己都不敢确定哪个儿子会接受这份不近情理的遗产。
然而,是他自己一生视书如命的言行耳濡目染了后辈,大儿子范大冲没有犹豫地承担下了这个沉重甚而是悲壮的使命。
此后,一代又一代,范家在四百年的风雨沧桑里,下一代从上一代手里接过藏书楼的钥匙,同时,接过的,是一份近于虔诚及悲壮的承诺。范家的子子孙孙,一代一代严格地恪守着这一承诺。
在范钦的禁牌里,莫说是外人,就是范家子孙,都“不得无故开门入阁”。因这“不能无故开门入阁”,酿成了一个悲剧。
清朝嘉庆年间,有一位名叫钱绣艺的女孩,冰雪聪颖,酷爱诗书,她可不是一般人家女子,她是当时宁波知府的内侄女,竟为了一遂进天一阁读书的愿望,而要知府作媒嫁到了范家。这在今天的人们尤其是女孩眼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迂腐——就为了能看上几本书,而嫁入范家。这真是可笑。
但是,在当时,对于一位酷爱诗书却资源匮乏的女孩来说,范家的天一阁藏书楼就是她的梦想所在,如何靠近这个梦呢,她只能是借助婚姻。
然而,嫁入范家之后她才知道,那个名叫天一阁的藏书楼于她永远是个海市蜃楼——她没有看到天一阁里的哪怕一本书。据说,那是因为她是女儿身,天一阁是一处神圣所在,女子绝不可近。
于今
天一生水书卷香
2026-10-04 14:57: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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