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父亲是老了,随着年龄的增加,叶落归根的思想越来越重了。其实,他退休后,油田的生活条件样样都不错,老两口住一大套三室一厅的楼房,房间里整套家具和家用电器,要什么有什么。搬家前,我们兄弟俩出钱,还为他们把房间装修了一下,他们的家就更显得富丽堂皇了。冬天暖气一来,家里温暖如春;夏天凉风习习,是一个清凉世界。老两口每天早晨下楼去花园里活动活动筋骨,接着就去市场买点菜,回家时互相交换拎着,一路上乐悠悠地有说有笑往回走。星期礼拜儿孙回家来团聚,家里更是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就是这样一种安度晚年生活的快乐日子,父亲却越来越想回到浙东四明山脚的老家去过田园生活。人哪!真是琢磨不透。
父亲是从旧社会里过来的,在中国的石油职工队伍里属于第一代人,他为国家石油事业干了几十年。几十年中,他对生活的要求从我记事开始,都是很低的。下班后只要有个地方躺下身子睡觉,不管粗粮细粮,只要有粮能填饱肚子,干起活来,他就能使出浑身的劲。他常常对我说:“力气是用不完的,只要有粮填饱肚子,力气还会长出来。”我知道,他对共产党,对新社会有感恩报恩的思想,这种思想坚如磐石,是任何力量都无法动摇的。他常对我们说:是共产党挽救了全国的受苦人,也挽救了我胡腊根。一首歌儿唱得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道理是一样的,没有共产党,也没有我胡腊根。共产党把我从旧社会里领出来,我就要为党拼命地干工作,样样事情都要听党的话。单位里的领导都是党的代表,听领导的话就是听党的话。知恩不报非君子。父亲在最艰苦的年代里,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国家的政策,从来就没有怀疑过领导人会有什么过错。他还经常地把自已的这种报恩思想,认真地对家里人讲一讲。
解放前,我父亲的父亲,就是我爷爷一家,住在浙东四明山脚边的胡家村,村东边的两间茅屋里,就住着爷爷和奶奶,父亲和父亲的妹妹。那年旱灾,爷爷家租种的几亩山坡地颗粒无收。那年也正是国民党军溃败,被共产党的军队追得到处乱窜,见到年青人就抓去补充兵员,乱抓壮丁的时候。地主逼租,乡里抽丁,在爷爷奶奶的劝说下,父亲逃出了胡家村。寒冬腊月,路宿街头,父亲走上了打短工讨饭度日的路。他一路打短工,一路走,也不知自己要到什么地方去。老实的父亲给人干体力活,要的只是能填饱肚子和有个睡觉的地方,是从来也不收人家工钱的。吃了饭就会有力气,睡好觉就会有精神,又何惜自己的一身力气呢!他一路给人干活,一路无目标方向地走,时间过去了几个月。有一天,他走进城里,城里好热闹。他正赶上城市解放,也是他命中注定,该是时来运转的时候到了。他被一伙年青人拥着参了军。他本来是为躲避抽丁逃出来的,却在城里当了兵。不过父亲当时觉得,这共产党的兵好像和国民党的丁不大一样。父亲当时的思想十分简单,他看到的是城里人那么热烈地拥护解放军,他想也没想当共产党的兵和国民党抓丁有什么区别,完全是一种热情,一种冲动。父亲参加了解放军,也就进入了革命大家庭。在这个大家庭里,父亲才知道,在这支共产党的军队里,兵与兵之间不但亲如兄弟,还是一支官兵平等的军队。他不但彻底解决了吃和住的问题,还把父亲引上了革命的人生道路,父亲那坚如磐石的报恩思想也随之产生了。
父亲当兵扛枪打仗,他随部队一直打到广西,后来又北上跨过鸭绿江,随部队到了抗美援朝的战场。在当兵的几年里,平时闲下来,他也常常想起四明山下的那两间茅草屋,想起爹娘和妹妹,特别还想起从小和他长大的杏娟姑娘,就是我的娘。可是,战事紧张,学习太忙,他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想家里的亲人们。最后一仗打下来,在他的腰眼上永远地留下一块炮弹皮,差点丧命,他回国了。
他伤愈归队,国家已开始大规模地经济建设,许多部队 转业去搞了工业,他被转业到了玉门油矿。
第一次休假探亲,有功之臣载誉还乡,爷爷的家里很是荣耀了一阵,也热闹了一番。就在那一年,在父母双方老人的安排下,父亲和他思念已久的姑娘结了婚。父亲母亲的洞房就在爷爷家的两间茅屋里。土改时,爷爷家从地主那里分得田,也分得地,还分得一条牛,却没有从地主家里分到屋,只得继续住这两间茅草屋。解放才几年,浙东的农民也和全国的农民一样,虽然分得了土地,即没有钱去造房子。爷爷家的两间茅屋是破旧了点,但并不影响父母洞房花烛拜天地。那天夜里,他们坚信一定也能在这两间茅草屋里生儿育女。我的爷爷和奶奶不也是在这两间茅草屋里拜的天地,不是也有一双儿女吗!
已经是石油职工的父亲,是一个有远大目标的人,他决不满足和母亲一辈子只能睡在茅草屋里描绘美好的生活。那一夜,他望着茅草屋顶透进的月光,一面看着星星,一面对母亲说:“过几年矿上造了房子,我就来接你。现在都在搞社会主义建设,将来矿区造楼房,咱们就再也不住茅草屋了。”
父亲在茅草屋里许下的这个愿望,却成了父亲大半生的奋斗目标。
二
石油工人,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的有功之臣,把住楼房作为生活的终身愿望和奋斗目标,眼光未免太渺小。可是,细细一想,这个愿望却是最实际。在国家企业里工作,每月可以领工资,口粮布匹都是配给的,用钱就能买得到,日常生活吃和穿都已经解决,那么,只有住的问题是最主要的问题了。父亲的这个愿望,在整个工人阶级队伍里,最有代表性。
父母结婚后,父亲要接母亲到玉门油矿住楼房的愿望,好几年过去也没有实现。那时候,从部队转业去油矿那么多年青人中,像父亲那样在自己的家乡找对象的不在少数。这些职工成家后,矿里规定因为没有住房暂时不准带家属。他们必须两地生活,按规定每年只有十二天在一起。年青人虽然火力旺,也得熬整整十一个月的相思之苦,过的是牛郎织女的生活。
在矿里,还有更多的年青人找不到对象。职工生活的实际问题变得越来越突出。油矿的领导者也是人,也是从年青时代过来的,为了解决那么多年青男职工的婚姻问题,领导上也经常地在考虑这件头等大事。石油职工不应是和尚,更不能断子绝孙,也应培养出自己的后代来。矿上就从大城市招来一些女青年,矿里结婚成家的就多起来。结婚成家的多了,住房又成了最突出的矛盾。一对年青夫妇要想分到一间能放一张双人床的房子
石油人家
2026-10-13 13: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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