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渐远,阳光终于晒得我的赤足有了些温度,绯红的冰丝浮绣袍上几片已干的酒渍同衣间的绣云氤氲作一片。才是初晨,深巷中的湿冷空气沾了几分酒气,吸入鼻中十分醇润清甜。眼中的最后一丝雾气在阳光下消散时,我终于倚着血色的窗框睡去。
我是被人推醒的,微恼地睁了眼,却是一张十分清俊的脸。一根光滑的木簪将头发整齐地挽起,白净的额头之下,明净的眼中盛着几分不安,两颊隐隐染上了几分羞涩,鼻梁还算得挺,不过最惹眼的当算那道弧度及其优美的唇---微隆的唇瓣两侧唇角自然翘起,压下了两道浓眉之间的凶戾之气,使得整张脸朗润起来,虽是盛夏,那张脸出现的地方,便顿有春风暗生。
眼见他两颊上的淡红已蔓延至脖颈,我才不舍地收回了我那欲将人拆骨入腹的眼神,将眼神投向这少年郎脚边满载鲜花的竹篮,然后笑道:“公子可是来找姑娘的?”抬眼,却见那原就红的脸,此刻已火辣辣烧了起来,那绯红薄透的耳尖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十分莹润可爱。他别过脸,眼睛死死地盯住血色窗框,结巴道:“小......小.......人只是一个杂货郎,见......姑娘坐在这窗框上,恐有危险,故而来......来打扰姑娘,现下这日头正毒,顾念还是回屋歇息吧。”
我看着他,妩媚一笑,道:“我见公子生得如此兰芝玉树,不若入了我御月楼,做个挂牌倌人,凭公子的姿色,定能收得无数的袍下之臣。公子意下如何?”
那少年急急回绝了我,便飞快地拾起了竹担,将两篮鲜花晃晃荡荡地挑起,迈开脚步,逃也似地向深巷中奔去。
不知过了多久,那深巷中传来的木质屐履与青石板相击声才逐渐平缓下来,那一敲一嗒的脚步声,回荡在空空的巷子中,甚是好听。我心中暗暗叹道:“好一个屐履少年郎。”
只可惜,不能收入御月楼中。
美梦被人搅碎,已无法在成眠。我便收回深扎于墙壁中的几根灵丝,翻身下了窗,然后揽过桌角的棱镜,开始细细梳妆起来。
秦淮,在白日间便只做些煮茶贩酒的寻常生意,入了夜,悬于青砖褐瓦的小楼间的红灯笼次第点起,至暮色褪尽之时,红灯已相交成海,夜风轻摇,便融融地织出一片温柔暧昧来。
看到酒保用一面角绣春桃的锦旗将月白色的酒旗换下,我便推开房门,向三楼走去。坚固的楼梯被我踩得吱吱作响,是的我生气,非常生气。推开那道并无挂牌的雕花小门,径直地走向那张垂着洒金紫帐的大床。轻轻地将紫帐撩起,然后将手伸在棉被上,捏住被角猛地一扯,然后便抖出了一具呈睡死状的身体。
床上的人经由这一惊动,才慢慢睁了眼,然后打着哈欠撑起身,嘟嘴望向我,用撒娇的语气道:“娘亲,你每次都用这么粗暴的方式来惊醒我,这样下去的话我会很容易老的,若我失去如花似玉的容貌,将来没有姑娘肯嫁于我,我就只能跟着娘亲作一辈子的处男了。”语毕,那两道英秀的眉立即皱起,两只狭长的的绿瞳凤眸开始聚起一汪水光,而唇瓣嘟得更高了。
看着那已十分精壮的白皙身躯和那张已十分成熟的面容,我咬牙切齿道:“木辰笙,你若再唤我娘亲,我便封了你的妖力,将你丢到后院的清倌馆之中。”
满意地看见某妖撤回那副恶心巴拉的脸孔,然后乖乖闭嘴着衣。我心中甚是宽慰,我捡到这厮,不,应说这厮缠上我时,我妖龄不过一千九百多岁,化作人形也不过一个总角之龄的小丫头罢了。
彼时,我才刚渡过脱水期,拜别了陪了我千年的湖妖日纶,用荷叶拢了几包水便上了岸,开始闯荡人界。因为是妖,拥有着极其漫长的生命,故而初入人间的几年,因为无知和散漫,混得甚是堕落凄惨。初入人间时,我面洁衣鲜,是一个人见人爱的美童,十多年后,我容颜未改,是日日蹲在石桥下与乞丐们厮混的美童,褐泥残衣覆体,再无人说过我美。
入凡间的第十五年的冬至,因衣物已破得无法蔽体,我便偷偷地潜到一个富商的画舫之中,想窃取几件蔽体的衣物,我自以为以我谨慎沉着的良好妖品,定当不会被抓包,但哪知除了久走夜路必撞鬼这句至理名言之外,还有句更加强大的真理---新手上路,非死即伤。
还未触到箱中衣物的一角,我便被一个年轻男子拎到了船边,然后连拷打等必要过场都不走,就捏着鼻子将我丢进了江中。更为过分的是,在丢完之后,那人还抱怨了一句:“哎哟,老子还没见过这么脏的娃娃哟,老子嫩嫩白白的手哟。”
正准备自然沉下的我听了这话后,顿时火起,从水中冒出了头,然后愤愤道:“你才脏,你整个宗族都脏,石桥下的老麻子明明比我脏!”说完,便“自然”地沉了下去。
然而,就在我见画舫远去,准备游回岸边时,忽见湖底有碧光莹莹泻出。作为一只在人间行走多年的穷妖,我深受“拾粪不昧,拾金定昧”的优良民风的熏陶,于是便化出几瓣莲瓣作水罩,潜入湖底去寻那物件。想那物光泽如此莹润,定然是块上等碧玉,潜至宝物之上,伸出胖爪在淤泥中探了许久,终于摸到了那物,心中不由大喜,但因担心心绪波动太大而破了功,便一直压抑着心绪,将胖爪收回莲罩中,缓缓地摊开胖爪。
然后,我就真的破了功。
在栽入湖底臭烘烘的淤泥中时,我暗暗地许下一个毒誓,此生若再见到菖蒲,我定然要啃之,咬之,践踏之,让天下菖蒲在我的胖爪下颤抖。因为,本妖刚才抓到的宝贝不过是一根通体莹碧的菖蒲。
很多年后,当那根自我将它抓起中便一直黏在我掌中的菖蒲化作一个奶娃出现在我掌中,然后脆生生地叫我娘亲时,我瞬间觉得人间的六月本该飘雪才对。
这人,果然是做不下去了。
在被乞丐们以未婚生子的理由抛弃后,我便带着那根菖蒲在四海八荒中辗转游荡。至今日,已过了三千多年的光景,我,不再是那个初步凡尘的小妖,而那根小菖蒲亦出落得越发妖娆起来。虽偏离了我当初欲将他培养成一个挥剑成雨,满腹豪情的倚剑挥断天涯路的真汉子设定,但他在关键时刻以美色诱敌为我争取跑路时间,以避免我成为碗中汤羹的巨大功劳,让我觉得其实这娃长歪了也无甚大碍。
从漫漫回忆中抽回神来,只见已穿戴整齐的他,此刻正卷着衣袖拨弄着金兽中的香料。四千年多的岁月,虽能记住的不多,但零零总总的拼凑在一起,也要花去
佛障
2026-10-14 11:50:32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