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是年,蔡小娅29岁。
当日,蔡小娅是王绘绘的伴娘。
于是,蔡小娅成为503寝室最后一个待嫁姑娘。
婚礼上,王绘绘描得异常娇艳的唇好几次凑近伴娘蔡小娅说:“你多留神些,看上哪个了告诉我,我替你摆平。”
王绘绘的婚礼是中西结合式的,既有红地毯交响乐,又有闹洞房闹伴娘。蔡小娅轻车熟路地做好伴娘本职,看大家都折腾得差不多的时候,就钻出人堆堆,乘着月色跑回了家。
这是她第五次替大学室友当伴娘。当年的503寝室除了她自己之外的五个姐妹都是她送出阁的。这一点令她有些骄傲。不过似乎又有人说,伴娘次数当多了是会嫁不出去的。不过蔡小娅丝毫不担心。她反倒不希望嫁得出去。
回到家,洗了个加了香氛的热水澡,仅裹着一条大毛巾,她便坐到写字台前,抽出信纸写信。这个年代仍保持着手稿通信的人实在是不多了。但蔡小娅喜欢!
信的开头是这样的:
“晚风:
我又做了一次伴娘。你有没有替我统计过,这是第几次?
其实,我喜欢婚礼的氛围。喜庆得让人能够忘记所有的烦恼和忧郁。但是,除了当事人之外,旁观的人仅仅是瞬间的注意转移而已。片刻过后,我还是我。一个喜欢夜里给你写信,并且一写就是9年的女人。”

2、
从师范学院毕业后,蔡小娅就在一所中学做了美术老师。工作轻松,责任不重。于是她乐得消闲,有足够的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譬如画画儿,譬如下午茶,譬如写信。
晚风是她自大一时就结下的笔友,从那个贪图新鲜心思细密的年纪至今,他们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在蔡小娅的心中,给晚风写信就犹如写日记——不,比写日记还好。因为日记不会安慰你,更不会给你一些中肯的回复。而因为彼此之间相距遥远,这些说过的话写过的字,就犹如写日记般地永远秘密。
给晚风写信时,她叫望云。
蔡小娅从小喜欢看云。小的时候爸妈工作忙,就把她一个人反锁在家。小小年纪的女孩儿,便趴在窗户边看天上的云朵。晴朗天气的云朵是像棉花糖般的,柔柔地飘,还有一丝甜味儿;雨中的云是厚厚沉沉的,像是随时就要砸下来,又像是被晕染上墨汁的大棉絮。
而她笔下画得最多的也就是云。她曾寄过好些画稿给晚风看。标题都是如此:《今天的云》、《傍晚的棉花糖》、《一会就要下雨了》等等。晚风常笑她,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永远长不大?那多好!蔡小娅吃吃地笑。

3、
29岁的姑娘,至今连恋爱都没有谈过,这是令人不得其解的。特别还是这样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学校里很多老师想为她做媒,都被她婉言拒绝了。个中原因只有小娅的妈妈知道。每每小娅回到家,年近六十的母亲都有止不住的叹息。怪只怪他们的榜样没有做好,争吵—打架—上法院—离婚,给当时才上初中的女儿心理上造成如此大的阴影。
确是如此的。小娅不敢相信任何男人,包括她的父亲。父亲又如何?还不是养了情人抛了妻儿!
小娅自得其乐,养狗养猫,画画写信。
笔友晚风就住在邻近的城市,他们之间隔着100公里的距离,从未见过。就好象畏惧着所谓的“见光死”似的,9年的友谊全是由中国邮政建立起来的。
晚风说:老大不小的姑娘,为什么不愿意找个人陪着?走夜路就不害怕吗?
望云说:怕呀,怕的不是路,是人。
晚风又说:那我也是人,你怕我吗?
望云回答:不怕。因为你是一个我见不到的人。
晚风提出过好几次见面的要求,无奈小娅心若铁石,从不点头。晚风苦笑,曾在一封信中说:或许我们这辈子的缘分真的仅是相怜相惜。要不,你怎么就不能是我可以娶的女子。

4、
云卷云舒这一晃儿,蔡小娅已经29了。女人最怕的一个门槛儿就是在这两年间,忽而便成了人们口中“三十多”的老小姐阶级。于是,她自个儿没急,却急坏了身边的人。除了母亲之外,就要数那几个同窗四年的大学死党了。
王绘绘婚后清闲,便伙同其他2两也在本城的室友,张罗着给小娅介绍对象。那日中午,小娅便被电话邀至附近茶餐厅。王绘绘已着孕妇装,指着身边的男人说“这是我的小叔子,我老公的表弟,张鹏飞。”
蔡小娅无奈坐下。茶餐厅的饭一点也不香,她食之无味,如坐针毡。于是干脆抬头看人。
张鹏飞,倒也一表人材。文雅颀长,外型上算是她能接受的模样。只是——她突然想起从未见过面的晚风。她也曾无数次的想象过,晚风应该也是清瘦颀长的,所以才会有一把细腻的心思。再或许,他来出差或她去出差的时候在某个城市的某一角见过。或是擦肩,或是并行,再或是,就像这样面对面坐着,甚至或许,此刻对面坐的就是他。
蔡小娅突然笑了起来。为自己年近三十的幻想感到可笑无比。张鹏飞也附和着笑了笑,但他绝不会知道她竟不是因为自己刚才说的笑话才那般开怀。

5、
为了安抚人心,蔡小娅与那个看起来并不讨人厌的张鹏飞有过几次约会。他们的约会很简单,吃饭,喝茶,谈论一些毫不风花雪月的话题。看得出,张鹏飞对小娅已是满怀情意。
“晚风,我约会了。”她前一封信中如是说,“对象比我小一岁。或许他该有个哥哥,这样我才不会自卑。”
“或许那个人正是我。”晚风回信。
三月后,张鹏飞邀请小娅去他家里吃饭。这意味着他想将他们的关系进一步明朗化。蔡小娅心里不咸不淡,却又央不住母亲的劝说和哭诉,只得答应。
没想到,饭桌上张鹏飞果真多出一个大他2岁的哥哥。同样颀长清瘦,却多了副眼镜,少了分奶油。王绘绘与其老公也在场为这一家子帮腔。王绘绘介绍——“这是我老公的表弟的堂哥,张鹏举。住在邻城,快要结婚,今日来送帖子。”
蔡小娅先笑,鹏飞鹏举,如此兄弟。后又愕然——邻城男子,清瘦颀长。
绘绘多言,详细介绍小娅的衣食住行生活作风星座血型爱好习惯,大笑姑婆般的八卦,“你们说好笑不好笑,这个小女子,竟和一个连真名都不知道的人通了9年的信!”
“望云?!”桌上有人惊愕。

6、
世界不大不小,正好足够两个人的相遇。
蔡小娅先是笑,笑够了便哭。不是悲伤不是喜悦,只是将纯净水般的眼泪毫不珍惜地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