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献给已去世的旧日同事!清明愿逝者安息!
一
冬日的午后,凉风轻泻。小雪躺在废弃的亭子里,望着空荡荡的四周,思绪万千。
小雪想,如果五年前的今天,也是这样的天气,没有下雪……
二
五年前,小雪跟随母亲从北京回到南方。母亲患了哮喘极少出门,外婆家又在郊区,小雪几乎和外界断绝了联系。
母亲的脾气一直很差,有时会冲外婆发火,对小雪更是漠不关心。后来母亲进了医院,性情愈发恶劣。外婆在一所中学校里做勤务工,生活很艰辛。小雪心疼外婆,她不明白为什么外婆对母亲总是百依百顺,小心呵护。母亲犯病时,外婆会像山羊抱着狼一样抱着母亲,直到她安静下来,像个孩子一样收回本性,躺在外婆的怀里。
那天很冷,外婆本打算让小雪留在家里,自己坐火车去给女儿送汤。可是因为下雪,外婆的腿疼病复发,小雪就接过外婆的活,独自去了医院。
小雪以为这只是自己和母亲很平常的一次见面,就像在北京一样,她被母亲毫无表情地呵斥一句:滚!然后汤被翻倒在地,护士阿姨急忙上前阻挠,把小雪抱在怀里。那个抱过小雪的护士阿姨身上有着一股清新的大自然中无法捕捉的香气,小雪时常在那种气味中孤独地取暖。这时这个孤独的女孩战战兢兢地立在病房门口,想象母亲蓬乱的头发,苍白的面庞,愤怒的眼神,哀怨的声调,无休止的咳喘。门被打开了,一个护士从里面走出来,她冲小雪笑笑,说:“快去看看你妈妈,她会讲跟多好故事。”小雪感到很震惊,以往这种时候,都是护士气冲冲地把外婆和小雪拉到一边,愤愤地说:“从来没见过这样无理取闹的病人。”可今天的这个护士表现很奇怪。
母亲正坐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杂志。这是小雪第一次看到母亲专心在做一件事情。母亲长长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灯光照在她白皙的手上,左手刚插过针处还流着一滴苍蝇般大的鲜血。血很快凝结。母亲显然已经习惯疼痛,并没有理会这点血。看到女儿,母亲一改往日的常态,温柔地喊道:“快过来,你的手一定冻坏了!”
小雪蹑着手脚走了进去。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瞪着一对灰色眼珠子在门口窥探着她们。这是老常客了。小雪曾在卫生间门口帮她拣过纸巾,可是她却嘲笑小雪:“又被那个恶女人骂了吧?该死的女孩。”这次老人还想看后面的事态,希望和上几次一样糟糕。小雪怯弱地将保温瓶举至母亲跟前,小声说:“凉了--”
小雪闭上双眼,屏住呼吸。她在等待母亲歇斯底里地骂道:“滚!”可是过了良久,屋子里只响着母亲轻微的喘气声和翻书声。
“你闭上眼的样子可爱极了!哎,我真想把世上的书都看完。不要憋气,要多吸气。多好啊!”母亲第一次这样对她说话,还发出了难得的笑声。这笑声夹带着一丝苦涩,一抹阳光。
门外的老人知趣地走开了。
小雪睁开眼,长长地吸入一口气,有药味,针水味,但让人舒服。她大胆地正视着母亲。母亲第一次小心翼翼地接过小雪手中的汤,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过铁路的时候,泼了——”小雪怯懦地说道,“外婆说如果您没喝饱,让我去医院附近买——”
“我还真没有喝饱,”母亲还是和以前不一样,她拉着小雪的手,“你跟我说说话,我就饱了。”
三
小雪像做梦一般,躺在了母亲的病床上。母亲的手搭在她的脸上。
“你在发抖,冷吗?”母亲问。
小雪确信母亲是真的对她友好,就渐渐地卸下防备,淡定下来。
“你的两个爸爸,你最想念哪一个?”母亲问。
小雪没有说话。两个爸爸,一个是亲生的,小雪刚满七个月,就把母亲赶出家门,七个月的小雪当然记不得,是别人跟她说的;一个是小雪口中的第二个爸爸,小雪十六岁时和母亲离婚,离婚原因很简单,母亲病了,性格变坏了,他碰到了温柔的可以共度一生的其他人。
窗外雪花飘散,雪意正浓,小雪觉得屋子里出奇的暖和。在这仅有几平米的病房里,母亲传输给她的不再只是刚进屋时的友好、和气,更是血浓于水,可以相互依偎相互取暖的人间亲情,这令人兴奋和激动。
“其实你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听过许多故事,也许你忘了。”母亲抚摸着小雪的头。“要生你了,你爸爸说生了再结婚,我说好;他又说,家里不同意,要看生个什么,暂时你就回自个家生,我说好;最后,他说是个女孩,家里说不能接受,那就算了,我说好。带着你嫁人的时候,我才知道我给你的外公外婆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你外婆在火车站捡到我的时候,外公还取笑她,捡来的能不能养活?可你外婆还是笑着说我长得就像她亲生的一样……”母亲说完这话,突然有些哽咽了。她把手从小雪的脸上抽回去,搁在胸前。
小雪把身子凑到母亲怀里,母亲离她更近了。她听到母亲的呼吸声有些急促。
“后来还真应验了你外公的话,我真是一个病体,不然谁会冒着大风雪把我扔了。”
“妈,你别说话,我陪你睡一会!”小雪把手放在母亲的眼前,想帮她擦掉眼泪。母亲干咳了几声,她抖动身子的时候,小雪闻到了一股久违的香气。从母亲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比护士阿姨的还要香。这种香气其实是母亲特有的味道,只有孩子在某些时候能闻出来。它的产生绝不是出自同情和爱怜,而是出自本能的疼爱和牵挂。它是久远的婴儿时代经常可以闻到的奶香味,又是一个单身母亲劳累过度后躺在未知世事的幼儿身旁发泄出来的汗水和泪水的结晶。
母亲强忍住眼泪,抢过女儿的手,放进被窝里,继续说道:“我没哭,我想等一个没有雪的日子,带你去看那个地方。”
小雪知道,母亲所指的地方是铁路边废旧的亭子,外婆曾经带她去过。许多年前的一个下雪天,有个拾荒的女人在那里遗弃了一个生病的女孩。那个女孩就是小雪的母亲。
“春天就没有雪了。”小雪说。
“等不到春天,”母亲说,“明天好不好,如果明天没有雪。”
“可是看样子明天还会有雪。”这话一说出口,小雪就知道让母亲伤心了。可她为什么急着去看那个让她常常做恶梦的亭子呢?
母亲和小雪都没再说话,屋子里一片寂静,偶尔有笨拙的踏踏声从门外传来。那些人总喜欢看孩子被大人骂的样子,小雪想着想着,睡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雪被母亲急促的喘气声惊醒。以往这个时候,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