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桂恨他妈,打从懂事起就恨,为这,他没少挨揍。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孝的儿子,啊,我养你这么大我容易吗。”老桂小时候听他妈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大抵就是这句了。他妈打完他,就开始说这话了,边说还边伤心流泪。
那个时候,老桂总是漠然地瞪着他妈,眼里说不清是哀怨还是仇恨。后来这种情况发生得多了,老桂也就不再看他妈。那个时候的老桂应该还是小桂。小桂还不懂事,却已经知道用背对着他妈,然后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些话,离开,把他妈一个人撂在那儿,继续抽泣,自言自语。
老桂恨他妈。要说恨,还得从老桂的这张脸说起。

那时候小桂还不知道他的爸妈是如何把他造出来的,从他出生的那天起,就注定爸妈这辈子欠着他了。
小小的肩胛骨上,抗着一个硕大的脑袋,要命的是脸上还坑洼不平。哭闹的时候,大嘴一张,说是血盆大口一点也不为过,看得他亲爹亲妈都有点害怕。
好在小桂长得还算争气,除了那个脑袋,身体其它部位都发育良好,没有影响他后来的正常思维。
其实,当初他的爸妈还是担心害怕的,就怕他这个大脑袋的内部会不会出什么问题。他们抱他去过很多家医院,找过很多有名和没名的大夫,大夫们用很多仪器在他脑袋上鼓捣了不知有多少回了,最后得出了一致的结论,脑部发育良好,思维和智力正常。也就是说,这个大脑袋的小桂,可以和正常的孩子一样,健康成长,然后读书上学,生活工作,娶妻生子。
夫妻俩这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
爸妈的心放下了,可小桂的心却在一个偶然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提了起来,那是在小桂上了幼儿园之后。
刚上幼儿园的新鲜劲过去才几天,小桂就开始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了。老师看他的眼神有些异样,同伴们也不愿和他一起玩,很多时候,都故意地躲着他。老师看到这样的情况,也不制止,也不和他解释,而是让他一个人到角落去玩。小桂那时候想不通,他呆在角落里,看着小伙伴们嬉笑打闹,摸着自己的脑袋,他想不明白。
直到发生了一件他意想不到的事,小桂才如梦初醒。
那天是一个很平常的午后,平常得几乎可以忽略,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午后,发生了一件让小桂记住了一辈子的事情。从那天起,他知道了自己的与众不同,他懵懂地明白了很多想不通的为什么,他的命运自此改变。
幼儿园都要睡午觉,而偏偏那天,小桂醒得特别早。很多年以后,小桂还后悔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快醒来,如果不是那样,或许他小桂还会过很多快乐和安稳的日子,也不会挨那么多揍。
那天是鬼使神差,很多年后他依然那么认为,就那么突然地,小桂醒来了,没有任何征兆,脑袋异常清楚,像没睡过午觉一样。
小伙伴都还在熟睡,老师不在,教室里安静极了,他甚至能听见小伙伴们呼吸和睡梦中磨牙的声音。
他不敢出声,更不敢下床,那样会挨老师的批评。他只能乖乖地躺着,时间久了,他又觉得难受。他开始打量周围,看同伴们睡觉时的样子,他一开始躺着,把左右都看遍了,接着就翻身趴着,看前后。就这样小桂看到了他们班最漂亮的女生,敏敏,一个长得胖乎乎的,雪白的小女孩。
他不再翻动身体,就瞪着一双眼睛看她,他觉得她好看。平时,他没有这样的机会看她,现在他可以贪婪地看了,没有人会打搅他,也不会有老师呵斥。他笑,因为他看到了好看的东西,不会有人跟他抢。一个午后,一个好看的女孩只让他一个人看,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很开心很满足。
他看见敏敏在睡梦中笑,还不时地咋巴着嘴唇,那样子好玩,看着看着,他也笑了,他不敢笑出声,他怕惊醒了别人,就不能这样看敏敏了。
不知过了多久,敏敏的嘴角渗出晶莹的口水。一小滴,顺着她红红的嘴角,往下蜿蜒。他看见透明的水滴,泛着彩色的光,落在她紧贴着脸的手臂上,嘴唇和手臂之间,仿佛还有条细细的丝线连着。
小桂差点笑出声。他捂住自己的嘴,不让它发出任何响动。然后,他又看见一滴水珠沿着丝线缓缓滑落。敏敏的嘴微张,嘴角不停地一次次因微笑而上扬,到后来,他看见的已不是水珠了,而是一串串不断下蜒的口水。
小桂躺不住了,他小心翼翼地下床,拿了块手帕,赤着脚走到敏敏的床边。他蹲着,帮她擦去手臂上的口水,然后再去擦嘴角的口水。就在这个时候,敏敏又笑了,很恬很可爱。小桂看呆了,举着手帕的手,就停在敏敏的唇上。
很多年后小桂一直在回想,那天午后他看见的一张冲他微笑的女孩的可爱至极的脸。只因从那以后,再没有一个女孩冲他如此微笑,让他如此心旷神怡。
那天的那个时候,他早把自己忘了,只专注地看着敏敏的脸,手依然停留在女孩的唇上。
他看见敏敏睁开眼,他发觉她也在看他。小桂很开心,也给了她一个微笑。后来发生的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敏敏毫无征兆和缘由地大叫了起来,声音凄惨而恐怖。他看见一双惊恐的眼神,还有一张因害怕和紧张而涨得发紫的脸。
“鬼呀,鬼呀。”伴随凄厉的叫声,是女孩大声的哭泣。
小桂被吓傻了,一下跌坐在地板上,呆呆地看她。
就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仅仅是几秒,小桂的一生从此被改变。即使很多年后,小桂已变成了老桂,他也相信,要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一秒钟的时间就足够了。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小桂怎么也不记得了。周围变得嘈杂,有人来来往往,同伴们都醒了,说话声叫喊声响成一片。他只知道自己突然就站到了教室外的走廊上,谁把他拉出去的,又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全都想不起来了。耳边只有“鬼呀鬼呀”的哭喊声,渺渺不绝。
小桂一个人站在走廊上,不知道站了有多久,好象被人遗忘了一样,没人理会他。他不敢动,就这样呆呆地站着,茫然地看着在面前走过的老师和伙伴。终于有老师走到他面前,对他说话,他突然叫不出老师的名字,只知道,她应该是园长。
园长喋喋不休地说话,表情复杂。小桂看见两片嘴唇不停地在眼前翕合,耳朵就是听不见嘴唇发出的声音。最后,他看见园长无奈地摇头,走开了。
小伙伴们跑过他的身边,都不看他一眼。他很想和他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