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当家疯了。
这个消息在龙云寨传得沸沸扬扬,一时间,无数的疑惑,惋惜和郁结布满了龙云寨的上空,使寨里无言地压抑起来。
我很确定,我是疑惑的那一类人。
恐怕,这类人也只有我一个。
私塾里的夫子曾经说过,智慧就是力量。我深得体会。
我是个秀才,智慧让我异常冷静。如今大当家已垂垂老去,二当家神志不清,三当家高风亮节,无疑是扛下龙云寨的不二人选。
说起三当家,龙云寨里的人都知道,他是一个正直忠诚,武功高强的好当家,人人敬仰。
除了我。
我曾经也那么炽热地敬仰过他,不过当我无意中发现他偷偷向大当家茶杯里下药时,超于那些莽夫的智慧让我清醒了下来。
此人心术不正!我暗暗下了定论。
如今二当家疯了,多半和他脱不了干系。
可我区区一个入伙才两年的秀才,教我怎样去探查此事?
天下的事情往往会不尽人意,然而这次却终于出奇地尽了我的意。
过了几天,我当上了寨里的财务总管,这点使我并不惊讶——这财务总管不给我当,难道给那些只知道用拳头而不知道用脑子的莽夫当不成?
还好,我总算向接近真相的位置又跨了一步。
不过又过了几天,我终于知道跨这一步的含义了。
据三当家说,二当家的神志有时清醒,有时却异常错乱,需要一个书僮去照顾他,去陪他说话。这些话是当着大当家说的,大当家听后也忍不住说:是得有个书僮去照顾他。
有时候,一个非常微小的动作常常会改变很多事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大当家用无比信任的眼神看着我。
使一个眼神,当真是微小得不能在微小的动作了。
于是我知道,某个人被忽悠了。然而我更知道的是,三当家让我当上财务总管然后设计贬了我,其想变相攫取财务大权的目的不言而喻。然而狡猾的他,将这个计划进行得丝毫不落痕迹。
最后,我成了二当家身边的书僮。
当我看到二当家的时候,他的冷静出乎我的意料,他用那种极为寒冷淡漠的眼神看着带我来的三当家,我试图在这样的眼神中捕捉三当家的反应,然而教我失望,三当家只是微微一笑,并无想象中的不自然的行为或状态。
看来三当家早有防备,我应当步步为营才是。无论能不能揪出他的把柄,我都会很享受这个过程。
和二当家平平静静地呆了一个月,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身边多了一个照顾的书僮。他开始要求我教他写字,一个月来没有半点收获的我,意识到这是个天大的机会,于是欣然应允。
他的天赋极好,不消两个月就已经能用苍劲挺峭的笔法写出很多简单的字了。这已经让我非常欣慰了,然而更让我欣慰的是,在这期间我终于获知了一个“疯“字背后的内幕。
二当家疯了——这只是一个三当家编造的绯闻而已。其实他并没有疯,不过他那状态比疯了好不到哪儿去——他的武功被废了,而且被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交流,当然,除了我,大当家和三当家。至于他的武功是被谁废的,这就不言而喻了,从他看三当家的眼神中就能了解个大概。那个眼神,直到我看到寨里阿土看向杀父仇人屠顶时,我才猛然省起:那样寒冷淡漠的眼神中包裹着赤裸裸的杀意,以及,深沉的无奈。我曾问过他为什么不去向大当家诉说自己的苦衷,他扯起一个无奈的苦笑,然后慢慢诉说起来。红烛下的三个时辰,竟让我恍如饮尽了千年的沧桑。
依二当家的脾性,他倒不至于怕得连委屈都不敢说。然而不说倒不打紧,说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江湖中总有人爱颠倒黑白,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其中有一人在龙云寨里做三当家。
结果二当家还未说出口,三当家就已经开始诽谤了,说什么二哥可怜,在攻打黑风寨的时候就废了武功,结果悲痛过度坏了脑子。二当家听了异常愤慨,怒斥三当家做的畜生勾当,简直说得三当家比畜生还畜生。这样老套拙劣的阴谋,只要是个明白人都能看穿。
可惜,大当家跟这类人沾不到半点关系,况且三当家人前行事光明磊落,至于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当然没有被人见着。
很简单的逻辑,结果“二当家疯了”。
当然,这只是二当家的一面之词,我可不想在没弄清事实值钱被人诬为疯子。
我得寻找证据,寻找可以教三当家万劫不复的证据。
我暗中寻访了几个寨中的元老人物,不着痕迹地试探着他们对三当家的态度,然而教我失望的是,他们对三当家相当满意。
他们就没有发现过一点?哪怕只是一个?
我平生第三次产生了深深的挫败感。第一次是以秀才的身份被迫进寨入伙,第二次是以财务总管的位置跌倒书僮的身份。
我不服气,虽然我不会武功,但我发誓要揭露他的阴谋。我用我秀才的身份法师,不揭露就教我不是秀才。
对一个读书人来说,这算了一个相当毒辣的誓言,至少我这么认为。
就在我暗中查探的这个档儿,我发现二当家越来越喜欢写字了。他写的字愈发地遒劲苍凉,书房的角落里堆满了揉皱的宣纸,待得他出了书房,我悄无声息地随意翻开一张,一股苍凉肃正之气扑面而来,上面写着一行遒劲的大字:
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如何自持方不负侠名?
我心头猛地一震,下意识地翻开其他的纸团。
……
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如何自持方不负侠名?
……
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如何自持方不负侠名?
……
八百零一张宣纸,八百零一句话。相同的话:一人之下,众人之上,如何自持方不负侠名?
我端坐在椅上,默然。这句话竟教我产生了一种沧桑感触。
而在这些纸上,分明趴着一个命运多舛的侠客,在人途中日夜奔袭。书法风格从柔软转换到陡峭,而人物性格也从无奈嬗变为坚定。
这种微妙的心理变化,在我这个老师的眼里纤毫毕现。
他,倒底想坚持什么?
我无从得知。
我一边小心查探着微弱的线索,一边照顾着二当家。他的脸色还是和以前一样淡漠,寻不出半点他所要坚持的东西。我也曾小心地试探过,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