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半仙”死了。
“高半仙”是这个江南小镇家喻户晓的人物。他通晓天文地理、五行八卦,吃了大半辈子阴阳饭。平素总爱反背了手,在村道踱步,悠悠似闲云。碰上男女老幼,一脸的笑容可掬。在镇子里乞求祸福的信徒中,他是个知天懂地的活仙人,一生活得很滋润、很顺当,举手投足,从未失算过。
“高半仙”是患肺结核收住县人民医院的。据说就在他死的前三天,他就掐算了归期,知道最多可活三天。但是他交给医院的医疗费还结余近千元,主治医师说:“给他注射两瓶人血白蛋白,奇迹可能出现!”“高半仙”明知自己无药可救了,但无力阻止医生的救治,于是四五百元一瓶的“人血白蛋白”被输入了他的体内。他立即感觉不适,掐指一算,这哪里是什么人血白蛋白?这分明就是用蜂胶和蒸馏水制造的液体!但此时,他已是欲哭无泪欲喊无声了!当第二瓶“人血白蛋白”输完后,他从主治医师满意的笑容中知道预交的医疗费已差不多了……
他再次掐指细算,原本可以活到后天的他,由于假“人血白蛋白”的注入,他已经熬不到天明了。于是,他安排陪护将他通身擦洗了个干干净净。擦洗完毕后,他躺在床上不得不对他的后事再作安排,因为原计划用作丧葬费用的近千元结余医疗费被医院给“套取”了。他不得不将自己的后事重新细细安排妥当后,已是天近微明,只待雄鸡第一声啼鸣,他便无牵无挂的含笑而终了!
丧事,按他重新的计划和预定的程序进行着……
“高半仙”从没正式婚娶过,暗地与村西的寡婶做了十多年的露水夫妻。寡婶有情,不怕旁人饶舌,在他灵前哭得有声有色。“高半仙”听得真切,感慨万端,暗为自己的安排得意。
他平生积蓄足有四万元,在医院本来只要九千元就可以“搞定”的,临死还拉他销了一千元假“人血白蛋白”,所以花了一万元医疗费。还余三万元,他给了寡婶二万,用作寡婶儿子上高中的捐资助学款。只见寡婶的儿子穿缟裹素,孝巾拽地,眼角残留着点点晶亮……
医院考虑到“高半仙”是走着进院的,而如今却“躺着”出了院,并且在他临死之际还“宰”他一把,总归不好意思,于是安排办公室人员为他送来了花圈,落款是县人民医院的名。花圈是大号的,锡箔点缀,飞金流银。只可惜,那个“挽”字被院方文员错写成了“换”字。谁换谁?不得而知……
“高半仙”生平做了两件值得他引以为傲的功德事,也算是雁过留声,人过留名嘛。
一件是九十年代的事,那时村里修桥铺路,资金靠镇里拨一点村里筹一点,“高半仙”得知后,一下子捐给村里七百元现钞,可后来由于村长、支书们大吃大喝,将修桥的资金吃出了“窟窿”,为了把村里的桥架好、路铺好,他又掏出一千元为村里解了围;另一件事是“五.一二”汶川大地震后,哪一天他到镇上闲溜,看见镇政府的干部在搞什么“特殊党费”捐款活动,他一打听是捐给汶川灾区灾民的,他二话没说就跑到信用社取出了二千元现金塞进了“特殊党费”捐款箱,他的捐款金额比镇里头头脑脑们还要多五倍,足足把镇里的书记和镇长们气了个半死。
当乡邻乡亲们听说“高半仙”突然间死了,颇为伤感。村长念及他曾经给他解过危,迅速赶往县城主事,其他乡邻也纷纷前往宾仪馆吊唁。
“高半仙”预开的帐单,素饭一百二十元每桌,预计二十桌共二千四百元,加中告别厅三百元,加吹鼓手三百元,跳撒尔荷乐队五百元,水晶馆一千五百元,人工抬运费五百元,灵车运送费一千元,土管局征收占地补偿费三千元,再加机动数五百元,总开销一万元整,托付给村长办理。待这笔钱花尽,便万事了结。一文钱不欠,一文钱不余,干净利索,岂不美哉!
过了时辰,到医院来接的卡车还没到,村长正在发急,有人转告:小任不肯过来,说国际油价每桶又上涨三十美元,少了一百元运费。村长火了,跺足骂祖宗,旁人硬把小任拉来,小任双手一摊,满脸无奈:汽油涨价、养路费调升,要贴钱你村长贴,我一家人还要过日子。村长瞪直了眼,从机动数中挪出一百,重重甩到小任手上。
“高半仙”暗嘘一口气:幸而留了余地,不然叫村长贴钱,我这一世算白活了。
仵夫七手八脚将”高半仙”抬进车厢。到了殡仪馆,工作人员强行将他安排到了大告别厅,这又多出了三百元。在往水晶棺放时,他们将他斜摆着,弄得“高半仙”也认不准东南西北了,他暗自不满,人死只一回,为何不将我放端正些?吹鼓手纷纷围在水晶棺旁,鼓圆腮帮奏乐。这是什么曲子?庄重的该吹个《不白活一回》,可从酒气勃勃的嘴皮里淌出来的却是《新鸳鸯蝴蝶梦》。人都走了,还跟谁鸳鸯?
自从“高半仙”进殡仪馆后,就好像换了个世界。乱嘈嘈的一片,气味呛人,“高半仙”心想:总算熬到头啦。
猛地,喧嚣声冲天拔地。村长钻进人堆,不一会儿又冒了回来,满脸蹦着火,不迭声骂祖宗:活人比死人还厉害,伸手死要。一天一个新规定、哪路买卖?
哦,每辆出殡车要收停车费二十元,总共八个农用车、五台拖拉机加十辆摩托车又宰去了二百元。跳撒尔荷乐队入场要交管理费一百元。村长气瘪了嘴,已倒贴了二百元,“高半仙”头皮发怵:糟!预算时咋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收费项目,机动数已救不了急啦。
正在“高半仙”叹息间,进来一位穿白大褂的壮汉,手执喷壶,“呼赤呼赤”给“高半仙”周围就是一通。哦,是香水。“高半仙”顿觉舒畅了许多。
白大褂问:谁是户主?村长答:我。白大褂说:请付五十元。村长问:啥用场?答:清洁防腐费。村长不解:人都快要埋了,防啥腐?白大褂鼻孔“赤”的一响:这是规定!
终于,村长气灰了脸……
寡婶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厚搭钱,递给了村长,说:“别在乎钱,让他走得安心一些吧!”
然后他叫儿子买来一“萝筐”纸币,她擦燃火柴将一页页纸币烧在“高半仙”头边,嘤嘤道:你带着吧,人间难处就如此之多,到了阴间没人帮衬你啦……
“高半仙”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