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的时候,我的门铃叮叮地哼起歌来。开了门,我发现外面站着一个身穿浅绿色青草裙的小姑娘,颇有一些淡淡的苏格兰的味道。不等我开口,她就一把扑入我的怀里。
“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她说,眼中似有泪光闪闪,像极了久别重逢或是失散多年忽又偶然碰面的亲人。
“哥哥,你不让我进门吗?”她一脸迷惑,“你不信我了吗?我可是你的亲妹妹啊!”
我努力打开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搜索自己何时何地有了这么一个妹妹。同母所生是不可能的了,我的母亲十七岁便嫁给了父亲,以父亲为纲,只给我生下了几个还算漂亮的姐姐。那么就是同父异母了?也不太可能的,据我所知,我的父亲是一名刚正不阿的军人,一向对他美丽的妻子以及他们共同组建的幸福婚姻忠贞不二,谈不上有过一丝婚外恋情,更说不上有什么三妻四妾,七拥八抱。
“哥哥,我跑了这么远,终于找到了你,你怎么不认我啊?”小姑娘说着,大哭出声,看那势头,一时半会是不能止歇的,而且反还有越来越猛的势头,不多时定会哭得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妹……妹妹,进屋吧。”我急忙把她让进屋来。
她的头发和衣服全湿透了,想是傍晚那场雨给淋的。我从卧室里取出一瓶洗发露和一件女友的衣服,递给她,让她去洗澡,再把裙子换下来。她走进卫生间冲凉时,我想,嘿,就这么凭空地多出一个妹妹,不知道女友宝贝回来是何感受。
我在厨房炒鸡蛋葱花的当头,她哇啦啦地大叫起来:“哥哥,你真棒嗳!出版了这么多的书,还有一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一路叫喊着跑了进来,从后面抱住了我,“哥哥,你知道吗?如果没有你出版的这些书,我是不会来找你的。那么完美的故事,那么独特的叙述方式!哥哥,你一定会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因为。因为你的小说总是一流的。”
霎时间,我明白了,这个妹妹与以往的自称的我从小的邻居或亲戚是没有区别的。高中毕业,我用处女作卖来的稿费租了这套房子,连父母也很少联系,本来是想安安静静地写作的。可是却没有瞒住我众多的读者,尤其是我亲爱的小女生妹妹们,千辛万苦地找到这里,说是我幼时的邻居或远房的亲戚,其实不过是想见见她们日夜崇拜的偶像。
小姑娘的手不老实起来,在我的身上磨蹭:“哥哥,你的菜好像是黄蓉炒的,好香!爸爸自从那次离开了我和妈妈,就没有再和我们母女联系过。他哪里有你这般好啊!”
“妹妹,”我问,“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岁。”她松开手,睁大了眼睛,“怎么了?你不相信?你不是只比我大十岁吗?你看看你看看,我们长得多么像呵。”她摇着我的手臂摇得刀片上的葱花滚落在地。
我有些不耐烦了:“你先到客厅去给我老实呆着吧,别瞎搅和了。”
她“噢”了一声,悻悻地走出厨房。看着她娇小的身影,我也不由觉得我俩实在太像,不论长相,单说这寂寞的影子,简直就是我的翻版。我突然感到很愧疚,她身上的衣服是我女朋友的,刚洗的洗发露也是我女朋友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女朋友的,我怎么能够心猿意马呢?
饭间静悄悄的,我没有说过一句话,小姑娘也是一言不发,静静地吃饭,夹菜,喝汤。饭后,她捧着我的一本小说,毫无离去的迹象。
我忍不住开口道:“你不回家吗?”
她从书中抬起头,眸子扑闪扑闪地:“哥哥的家,我不能待一会儿吗?”她啪地合上书,拽在沙发上,大叫道:“你怎么能这样哩?你怎么能不认自己的亲妹妹趺?妈妈不要我去认爸爸,但是要认你啊!爸爸妈妈毕竟是上一代人,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不能让上一代的事就在上一代人身上宣告结束呢?”
我不由苦笑,我清楚地记得,她说的就是我某一部小说中的对白。我问她说:“妹妹,你这是从哪里来的呀?这么晚了还不回去,你妈妈也该担心了吧?”
不出我所料,她凄苦着一张脸:“哥哥,你不知道吗?我是从爸爸与妈妈两人的爱情中来的啊,可是,可是因为妈妈没有名份,他们的爱情便是多余的。可是我又是什么,我又该怎么办呀?我只有来找你了,哥哥。”
同样,这也是小说中的对白,她的眼睛逼视着我。我看着她明亮的双眸,那里面似乎有一种晶莹的东西,慢慢滚流出来。
她抱住我的脖子,呢喃地说:“哥哥,你为什么要写那么好的小说?为什么要把这些秘密从我的心中掏出来,不让我保留哪怕其中的一丝?不但偷走我的秘密,而且偷走我整个心,然后还把它赤裸裸地画在书页上。”
她吻了我的脸,我想推开,她却搂得更紧,坐到我的双腿上。她的眼泪稀里哗啦,湿遍了我的衬衫,我手足无措。我在只属于我的隐秘世界里喊叫:“妹妹,妹妹,你为什么如此悲伤,为什么?你这样脆弱,你不应该看我的小说,不应该的。一旦走进一个世界,你就不能走现来。”
女朋友开门走了进来,一边在门口脱鞋一边朝着客厅说:“阿九呵,宝贝,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说话间,一眼瞥见了我们,不由脸现疑惑。
我无奈地瞧了她一眼。
小姑娘嚯地一下退了开去,急慌慌地擦拭泪水尴尬地叫了一声:“嫂子!”还有些不放心,解释说,“我,我是他的妹妹。”
“妹妹?”女友把东西放到桌上。
“同父异母的妹妹!”我苦笑着对女友说,扑到桌前抓起宝贝给我的礼物。呵,是我亲爱的蜀中横笛,我找了好几年的宝贝。我不由跳起身,捏住女友的脸,猛地一个吻啵了下去。
小姑娘和我相视一笑,重又安静地埋头于我的小说世界,那一笑里竟有浓浓的幽怨,吓得我毛骨悚然。女友用白藕般的手臂挂住我的脖颈,踮起脚尖,娇柔柔地道:“阿九啊,你这个死宝贝,我真的有些吃醋了,你上哪儿找了那么多的幼时邻居、远房亲戚和同父或民母的妹妹啊?”
紧紧地搂住我的宝贝,我想,其实并不是我真有好多好多的幼时邻居,也不是我真有好多好多的远房亲戚,更不是我真的好多好多的亲妹妹:而是现实中如我一样的人们,有太多太多的做主角的欲望,他们总想去演绎一段所谓的风流。
有好多好多的故事就是这样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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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5 14:2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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