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开春的时候,兰每走到车库里推车都必去前面的绿地里看一下。而那株吊兰并没有因为兰的关心而复苏过来,它终究一片寂静地躺倒在花坛里,化成了春泥。于是兰的心里就涌上了一股莫名的失落与自责。这棵吊兰的小苗,她已经养了一年了。
家里的盆里的大棵儿的,她养了两年,出了气根有了小朵儿,她就小心翼翼地把它剪了下来,从河边挖了黑泥,把小苗松松地栽在一个闲瓶瓶里养,一养就是一年。因为天天期待着它长大,所以把它安置到了花园,那里有邻人们养的各种各样的花草。
可是冬天来临,别人都给自己的花草穿衣披草的时候,兰却忽略了。她挺乐观地想:大不了明年春天再暴芽吧!
于是她就任那株她已经呵护照顾了一年多的已经长得很不错了的小苗儿,在一场接一场的大雪中,无可挽回地腐烂了下去。最后,终于小苗终于功德圆满地彻彻底底地化作了春泥。
等到了春天,满园春色枝头闹的时候,哪里还看得到小苗的影子?
老公说:再强悍的生命也只是生命。
兰和老公达成共识:“草木一秋,人生一世。”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兰终于也有意无意地充当了一回“花草杀手”。这“花草杀手”的名字是由兰的老公的“百花杀手”的说法讹化而来的。兰至今还清楚地记得他当初发明这个新词的场景。
那还是他们结婚后不久,他们就住在县城郊外的一处极其寒酸的一处出租房里。那是一次短暂的旅程结束之后吧?两人爱得如胶似漆。
兰记得自己迫不及待地下机,打的,推门而入,丢下行李,投入怀抱,扑倒到床上。温润的唇,甜蜜的吻,熟悉的股肤,撒娇而又渴望的身体。他们什么都没说,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进行。
当一切渐渐平息下来,兰缓过劲来,换了衣服走到窗台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悲惨的无法改变的现状——自己种的花儿都死得差不多了。
“哎呀,你把我的花儿都种死了?”兰绝望地冲着床上的人大叫。
“啊,我也是昨天才回来的。”后面传来解释的声音,“家里没人,我就住单位了。”
“你把我的花儿全都种死了!”兰的声音里明显地带有哭腔,不过,仔细听还是听得出来——撒娇的成份大于伤心。毕竟,为了无生命无地位的花儿去责怪自己的爱人,实在是不应该的事。听出了这层意思,床上那一位明显张狂起来,自我解嘲道:“我是‘百花杀手’呢!凡是我种的花没有不死的,当然我也几乎不养花……”
这是什么逻辑?兰一听一愣,怔怔地问:“如果我是那盆花呢?”“那我更是‘百花杀手’了啊!”床上传来一阵坏笑。兰只有无奈地摇摇头——男人!不知为什么,兰对爱人的爱人能力有点担忧。兰觉得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两人之间似乎就渐渐多了些龃龉。
真正需要呵护的难道就只是花,难道就没有兰自己?兰打小娇生惯养,虽然也经历很多事,但一直是躲在父母的坚硬的壳下逞英雄的。两个人一切从零开始,睡出租房,上露天茅缸,用公共浴盆……兰的心是勇敢的,身子却是弱的,承受不起的。腹泻,打摆子,尿道炎,肾盂肾炎……最终在医院吊完水后,他又是灌水又是喂饼干,而兰的身体终是不见起色。而这,已经是他能做的极致了。
他把她送回了娘家,像是举行一个神圣而痛苦的离别仪式一样。兰想,他的心里一定也很难受。兰回到了家,一头倒在温暖的床上,什么也没说。
兰身体好转的时候,好像已经是冬天了。
在兰的娘家。四个小时的冷战后,兰听到外面没声音了,把门打开一看,只看到一地的烟蒂,他的人已不见了。站在外面已经有四个小时了,他定是生气了吧?弄堂口,兰的父母倒是兴高采烈地采购回来了。他们热情地忙着忙那,关心着他的班车晚点与否,只当他还没有回来,对小俩口子闹矛盾赌气的事并不知情。
天早就黑了。大概是他站在门口确实是站得太久了。何况他又那么大力气地敲打门,还大声叫兰的名字,即使不是下班高峰期,全弄堂里的人也都听见了。终于不知哪个多事的开始搬弄口舌来向兰的父母询问刚才门口兰的新女婿到底为哪桩。
于是二老就多了疑,多了心,多了忧。开始问东问西,左右张望。
忙了一桌菜,等了两个小时,他终于没有回来。兰想,就这样吧。心里还犯嘀咕:这男人怎么这么小家子气,钻牛角尖,遇事一点办法都没有。又有点害怕:这么个小心眼的人会去哪里了呢?回老家?大不了在他家二老心中留下个坏印象吧!回县里,喝酒闹事作践自己?那随他去,反正兰不要他了。可是,万一……万一他想不开,站在马路中间卖傻,走到河边发痴?出了事儿,怎么办?
毕竟,他心地善良,虽说社会经验不足,但天性纯良,与人为善。平日,虽说兰的心思他不能全懂,可是,他细心体贴,尽心尽意照顾兰,呵护兰,讨兰欢心、哄兰开心。
不可以出事啊!千万不可以!即使兰不要他,兰也要完完整整地把他交予另外一个女人啊!他又不欠兰什么,兰也不能负予他啊!
在父母的大呼小叫中,兰来不及多加其他衣物,顶着寒冬里凛烈的朔气,推着她的小助动车出发了。
兰的车开得很快,夜很冷很静,路上没有什么人。盘算着他的行踪,兰去了一趟他的乡下老家,又装作极偶然路过,编出朋友结婚,老家在附近,所以顺路来看望一下老人这一类的谎言。然而偷窥多眼也不见他的踪迹。
然后又从乡下赶往县城,中途加了一趟油。夜已经深了,又是寒冬,同时加油的还有一个卖鸡的小贩,他戴着严密的头盔,反穿着军大衣,戴着棉手套,用好奇的眼光一遍遍回头看兰,是不是因为兰穿了太少的衣服,又是一个孤身的女孩?油站在郊外离县城很远的马路边,一萤灯光照着。怀着点疯狂,摒弃了那人的目光,匆匆忙忙赶到了县城,在城里兜了两圈,办公室里没有灯,不会睡在那里了吧?他的朋友兰不熟悉,再说,也不好贸然去问,总得给他留点面子。
转到一个报亭时,看见电话,想起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兰又冷又累,哆嗦了一会儿,在报亭外搓了会儿手,才开始打电话,为的是不让他们听出兰有多冷。
电话响的时候,是父亲接的,似乎很高兴,有谁在跟他聊天的样子。听到是兰的声音,他很奇怪地问兰到哪里去了,怎么出去了这么一大会儿。一会儿,电话那端又传来了那个人甜美的死乞白赖的声音,这个没心肝的居然嬉皮笑脸地问
草木良人
2026-10-16 20: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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