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满池盈盈的湖水,中心是一方小巧的雕花阁楼。一个红衣女子静静的立于阁楼之上,眉尖眼梢竟是全然化不开的哀伤。
我看见自己着一袭华衣,画着妖冶的艳妆,悄然踱至那女子身后。
她猛然转头望向我,那是一张美的令人窒息的面容,不施脂粉,却硬是把这满眼绚烂的春光比衬的黯然失色。所谓闭月羞花,亦不过如斯。
我听见自己的心在剧烈的跳动着。
她淡淡的笑了,轻轻的说:“你还是来了。”
我点点头,紧紧攥住手中檀木的果盒。手心却已满是密密的汗迹。
“锦衾是特地来给姐姐请安的。前日蒙圣上的恩宠,得了些西域进贡的雪龙果,记得姐姐最爱这果子,不敢独享,故特地留了些让姐姐也尝尝味。”我硬逼着自已挤出一丝颤颤的微笑,轻声言道。
“哦?娇娆已然戴罪之身,又怎敢劳烦了妹妹的大驾?”似乎早已洞察了我的用心,她戏谑而哀戚的笑着,却还是开了盒子,拈起一枚晶莹剔透的果子。
眼看便要送到唇边,我的心却猛烈的疼痛起来,再也忍受不住,一把上前,抢过那果子,失声叫道:“不能吃!它有毒的!”
“有毒无毒,与我而言,又有何干?”她凄凄的笑着,喃喃说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我不是都很明白这个道理么?”
于是毅然纵身而下,我大惊失色,待要上前拦住,身体却沉的像灌满了铅,丝毫动弹不得。只好巴巴的眼望着她绝美的身姿在空中划了条优美的弧线,飘飘然往水中落了去。留下的,不过一抹若有似无的海棠花香。
娇娆是最爱海棠的。

二
“娘娘,昨夜您定是又做恶梦了。奴婢看见您枕上全是泪渍。”潇儿是我最宠爱的丫头,也是最得我心的一个,小小的年纪,却善解人意的让人添怜。
“不碍事的。”我轻轻的笑了笑,细细凝视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即便天生丽质,也无奈何岁月蹉跎。我早已不复当年。
“奴婢听说皇上最近又新觅得一位绝色佳人,极善歌舞,连丽妃也比了下去。”潇儿抬眼看看四周,突然压低了声,悄悄语道。
“哦?”我冷冷应道,顿觉一阵心灰意懒。突然就厌倦极了眼前的一切。包括镜中自己这张浓妆艳抹的脸。一把推开潇儿,我慢慢走出宫门。

竟不知不觉来到他的门前。
仍旧一身白衣,他似乎一点没变,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无尽的魅惑。还是那样深不见底的眸子,只消一眼,便足以让我万劫不复。
“不知娘娘突然造访寒舍,有何贵干?”慢慢合上手中书卷,他懒懒的起身,淡然问道。
我眼望着他,万语千言,却不知该从何讲起。
“娘娘莫非是听说圣上新宠的舞姬乃是由臣所举荐,特兴师问罪而来?”他戏谑的笑着,眉尖却似笼了千年不化的寒霜。
我猛然一惊,接着便是锥心刺骨的疼痛。想不到桀骜如他,竟也会因了仇恨而玩弄起当初最为他所唾弃的招数来。
痛至极致,我反而大笑不已。宇文煊,要论心机,你又如何当得我韩锦衾的对手。

三
“潇儿,”看着一旁小心翼翼为我梳妆的乖巧女子,我心中一动,轻轻拉过她的手,“你将来有何打算?”
“回娘娘,潇儿只愿永生永世的伺候娘娘。但求娘娘成全。”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意,她一把跪下,头低低的伏在地上。
我慢慢抬起她的头,第一次仔细的审视着她的脸庞。这孩子虽非绝色,却胜在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盈盈的似乎要滴出水来。像极了当初的娇娆。
一想到她,仍是不由得心中一痛。
不想再让自己陷入这无用的软弱中去,我定定神,微微笑道:“你难道真愿意一辈子做这伺候人的活计,直至老死宫中?”
潇儿依旧不答。看出她的犹豫,我暗暗的高兴着,缓缓言道:“你如此八面玲珑,若是将来伴得君侧,只怕荣华富贵,一生亦享用不尽。”

入夜。
华阳宫中仍是千年如一日的繁华,处处莺歌燕舞,空中弥散了浓浓的酒香,令人沉醉不知归处。
“去吧。是成是败便只在今晚了。”看着眼前仿佛陡然陌生的脸庞,我突然心累到极致,不再多说,只挥挥手让她走远。
“记住一切照我说的做。”还是不能放心,远远的又叮嘱了句。
“奴婢都记下了。”潇儿微微向我一拜,清脆的声音随着风一字不差的送了过来。

四
仿佛一下回到少时。
“锦儿,我瞧这满园的海棠花也不及你回眸一笑的明媚呢。”他坏怀的笑着,目光炯炯的望着我晕红的面。
我摸摸自己滚烫的脸颊,眼底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煊哥哥休的胡说,当心再被干爹捉见,咱俩可有的罚了。”
“我不怕他。锦儿,大家都知道你早晚是我的人。”突然一把拉过我,他俯身而下,深深的吻着我猝不及防的唇。
我不由得环着他坚实的腰颈,意乱情迷下只记得那满园扑鼻而来的海棠花香。
从此爱上海棠花。

我以为我一定会嫁给他。
直到那一天,干爹叫了我去。
他一字一顿的看着我说:“锦儿,该是你报恩的时候了。”
我手一颤,盘子里刚摘的海棠花就这么撒了一地。
我永远也想不到,干爹的报恩竟然是让我委身于当今圣上。
“只有这样,我们宇文家的权势才不会被削弱。你也不希望看到煊儿不得志的,对不对?”干爹似乎洞察了一切,就这样对着我心中最柔弱的地方攻了进来。
我别无选择。

就这样做了圣上的女人。
可是我却渐渐的忘记了快乐。
要面对的,是三宫六院的冷言碎语,如花笑颜后的锦里藏刀。我力不从心。可是我不能失败,我想要看见煊哥哥神采飞扬的脸,我知道平坦的仕途对他有多么的重要。
于是我学会了谄媚,学会了暗箭伤人,只为了不让别人抢走属于我的地位。只有这样,我才能讨得皇上片刻的欢心,让宇文家有充足的时间来巩固它在朝野的权势。
可是我遇到了娇娆。
那个貌美得仿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
她是被宇文家的宿敌千辛万苦从民间寻访了来,作为对付宇文家最有杀伤力的武器给送进宫的。
注定一开始我们就不能是朋友。
可是我却奇怪的在见她的第一面便喜欢上了这个寡语的女子。她身上总是有着若有若无的海棠花香,令人情不自禁的想亲近她。

很快她便不出所料占据了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