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王的塑料制品厂正式宣布倒闭了！这消息在这小村庄炸开了，其强度不亚于当年的原子弹爆炸。
说起这老王，人不到时四十，他的塑料制品厂可在这当地小具规模，人们提到他时会由衷地称赞。想当年，十三四岁的小毛头，因家贫、兄弟多而小学未能毕业就辍学，先是打小工，帮老板跑龙套，然后凭他一个活络灵转的小脑瓜和一张灿烂的笑脸、乖巧的嘴巴博得老板的赏识，带他到处跑业务，他干了几年后独立门户。办厂资金当然不指望他那一辈子刨土的老父亲，自己七拼八凑，购进几台机器，再请人在空阔的田野里搭一个帐篷充为厂房，然后热热闹闹地干了起来。也许是沾上改革开放的光，他生产包销，十年的功夫，厂房重建，机器量大增，自己住上小洋楼，开上二十多万的小轿车，在这经济不发达的小地方可算得上一条“龙”。兼之遇上村里人“大婶”“老伯”叫得甜，因此大伙儿由衷地钦佩他，说他白手起家，难得！
且不提这老王的创业史，先说说他厂倒闭的事，前几个月应该说是在酝酿之中，如今成为事实了！有先见之明人士也早在一年前就曾预言，而今不幸言中。其原因众说纷纭，归纳起来，最大祸根竟是老王迷上了“买马”（一种利用六合彩赌博的违法行为），据灵通人士透露，对其重摧的是单买某一生肖，先是投注过大，用上数学的倍数递增的方法，妄想扳回本钱，外加赚钱。然事与愿违，终究垮了下来。其二传闻他喜欢出入歌舞厅之类的场所，甚至比这更难听的，比如“家外有家”之类的传闻。
二
如今工厂正式宣布倒闭，债主纷纷上门。一时，令村里人大跌眼镜，都揶揄说：没这买“马”风，竟不知道这村里伏有这么些大富（因为有不少人落得倾家荡产，数额之大超乎人们对其家产的预计）；没这老王，竟不知道村里还有这么些小富（一些不起眼的角色竟成了老王的债主）。
平时老实木讷的德宽老人火烧火燎地上老王家了。这七十开外的老木匠，一辈子沉默寡言，一不抽烟，二不喝酒，干了一辈子木匠活，凭着手艺精巧，为人厚道，一直活路不错，这辈子抚养了两个儿子成了家不说，竟攒下十多万，这不能不令人咋舌。如今风闻老王破产，思忖着“瘦死的骆驼比羊大”，能不追回一些？但几番下来都是拳头打棉花——碰了软，且空手而归，这次，老人把标尺降到最低：就讨个三五万也成。
债主上门，老王夫妇照例是又端茶又递烟，脸上堆满了笑，但立场十分坚定：钱，没有！老人一想到他的这笔血汗钱成了“水中月”、“镜中花”，阴着一张瘦长的老脸，皱纹顺着脸颊往下垂，紧抿的嘴角也垂着。他面前的茶满着，但冷了，烟灰缸里尽是烟蒂，老人双眼呆望着一边，任由两指夹着的烟焚烧着，他横下一条心——今儿拿不到钱我就赖着不走！老王也沉默着，一脸的淡然，有时往烟灰缸上掸掸他的烟，有时目光游移到外面。只有老王的妻子娇杏一会儿进一会儿出，时而坐在老王身边，一只手托着下巴，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跷着的腿尖上，那粉红色的拖鞋不停晃动着。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有得吃的吗？饿坏了！两个影子闯进来，是她的两个孩子玩累回家了。
吵什么！都六点了，该开饭了！娇杏一声断喝，然后起身进了厨房，登时又传来锅碗碟盆碰撞的声音……
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结束的，德宽老人阴着脸缓缓从老王家走了出来。　
三
村东头的老榕树下，一大块空地上支起了几排四面敞开的帐篷，还修筑着一些水池，环绕着这里的村落的村民赶着来这做买卖，于是这里有了菜、肉、鱼之类的食物，逐具规模，竟成了个小集市。
茂密的榕叶把清晨的阳光筛成星星点点，微风轻拂，这里又热闹起来，附近的老爷子们也到这溜达。因为这榕树下也设下了几条方形的石柱，他们总会到这里杀上几盘棋，有时发发生活感慨，指点江山，讨论政事。
此刻，德宽老人又来到这里打发时间。他慢悠悠地经过那卖水产的小摊前，目光落到了游动的甲鱼上，点点头称赞道：今天的甲鱼个儿挺大。
抓一只回去煲汤，和上排骨，再下点壳斛、人参，那个味道呀——小心连舌头都吞下！鱼贩胖强热情地打招呼。
这金贵物儿哪吃得起！老人晃着脑袋说道。
立刻，旁边的几个老哥弟掺和了进来：你老吃不起，谁还吃得起？钱这东西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趁今儿活着，能吃多少是多少，看那财老兄怎就看电视剧，看着看着人就没了，说是什么脑血栓，人生无法预料，有钱得吃掉，老弟你今儿太上皇一个，谁还比上你！
就是！另一鱼贩大鲁接着道：咱这村落，鱼虾之类倒是销量不错，但这，只等那些厂家老板才会想着吃，其他的只等着婚丧嫁娶之事才会跟我们交易。
这倒不假！大伙儿颇有同感。
不过阿王这小老弟倒也生活照常过得挺滋润。不知谁发出感慨，究竟是瘦死的骆驼比羊大！
又有谁接道：确实如此，那时令菜——水菜一斤四块多，她老婆不也照常买着吃吗？
哼，他那女儿，穿的衣服十天一轮回，十天内绝不重复，你们谁有？
嘘嘘——说曹操，曹操就到！
摩托车熄了火，阿王的老婆娇杏已来到水产小摊前，双手扶着车把，两脚着地，人坐在车上，对鱼贩胖强说：来只甲鱼！
阿王嫂，今天来客人哪？六叔公问。
娇杏头也不回，一边拉开棕色小方形钱包，一边回答：孩子喊着改善生活！说完递过一张百元钞票，又与旁边卖菜的作了交易。
几个沉甸甸的袋子往钩子一挂，突突——摩托车远去。
冲着她的背影，有人羡慕，有人鄙夷，有人叹息。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抄家产，告到法院去，封门搞拍卖，别让他逍遥自在！一刚到此地作买卖的小商贩接口道。
被借的不都是自村的人？自家人没个闹到见官的地步。几个老爷子如是说。
哈，小轿车早已飞了，就他那几十万的一幢楼，够填上这大坑？年轻一点的笑着说。
要真没钱，能这样过日子？屁股底下不知坐着多少！
唉，这世道……
德宽老人阴着脸，一言不发地抽着他的旱烟。
说甚？菜贩子口水婶送菜到她丈夫的摊位，见这边热闹，绕到这边来。她这村里头号“包打听”能不关心？
我们感叹自个儿的日子远远赶不上娇杏家呢！阿王那小子，一屁股的债，究竟是多少也说不清，但人家的日子照样过得挺滋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