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钱不值的东西,一旦被赋予特殊意义,对它的主人就仿佛无价之宝。
李启哲的黑色小皮包里,就放着这样一个东西。
早晨,他把自己反锁在车库里,移动一些杂物,打开一只沾满灰尘的大木箱,捧出里面发黄的文件袋、信封、稿件,在下面找到一个暗红色的比手掌略大一点的长系带小方包。打开小红包,取出一只折叠起来的信封,信封中间有一点鼓起。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信封,往左手心里倒下一个小东西。这是一个黑色的心形物,只比樱桃略大,大概因为长期受压的缘故,有点儿扁,看上去干硬,皱巴,毫无生气,甚至还有点丑陋。他却凝视着它上面的三个细小模糊的月牙形印痕两眼发亮,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左手微微颤抖。过了一会,他又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信封,依旧折好,揣进小红包,再把红包放进一个黑色皮包。
不一会,他已经坐在去柳镇的中巴上,腿上放着黒皮包,一只手紧紧抓着包带,脸上满是激动、憧憬和忧伤的神情。
40年了,事情应该了断,负担应该卸下了。要当着她的面,做一番痛痛快快的倾诉,然后,把东西退还给她,或者找一个干净地方埋掉。那样,过去就真的永远过去了。难道要把这个带进棺材,不,带进骨灰盒吗?那怎么面对结婚20多年的妻子?的确不能再留着这个不能承受之重,不时地受它的提醒与煎熬啦!
堂哥家,主人42天前去世,今天是“六七”的日子。堂嫂家门前,两棵大银杏树中间,依旧搭起了一个彩色铁架大帐篷,按照村里的习俗举办悼念活动。陆续来到的亲友,已经在帐篷内外站的站,坐的坐,说着有关或者无关的话语。屋内传出堂嫂冯童娟悲悲戚戚的哭声,和尚们有气无力的诵经声。
李启哲拎着黒包和一提纸钱,一路和熟人点头,小声搭讪、招呼着,绕过帐篷向堂屋门口走去。堂哥的儿子文仁,也已经40多岁了,上前叫李启哲三爷,接过钱纸。
李启哲进了堂屋,放下黒包,向堂哥的遗像鞠了3个躬,又拿起黒包,过去劝慰了堂嫂几句,就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堂屋里没有她。
李启哲走到西厢房门口,探头张望。沙发上、床上、凳子上坐着她的驼背老母亲,还有她丈夫、哥哥,嫂子,和几个不认识的男女。她丈夫正和人说笑,看见启哲,脸上立刻奇怪地晴转多云。
他又慢慢晃到东厢房门口张望。只有堂哥的几个姐姐、妹妹、内姪等女眷,有的在抹泪,有的在小声抽泣。
他有些发慌,站立不住,一直走出堂屋,进入帐篷,目光在帐篷里扫射了一遍,然后在帐篷外面慢慢独步,一边在三三两两站立,来来去去走动的人影里寻觅。但还是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有了不祥预感——今天她没有来?
他顿时被这个预感击懵了,站在银杏树旁边,感觉无比惆怅。连约她谈话的时机、方式、地点都设想好了,就好像大幕已经拉开,男主角已经登场,女主角却突然失踪,这台戏还怎么演?他失魂落魄漫无目的地走动着。
她哥哥瘦小老头冯玉艾从堂屋出来,向菜地前头的厕所走去。
李启哲不顾一切地赶紧跟过去。
冯玉艾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旁若无人地进入厕门。
他脸上一阵发热,硬着头皮慢慢走近厕所,在冯玉艾身后站着,鼓足勇气,尽量以漫不经心的语调问道:“你妹妹呢?”
冯玉艾顿了一下,没好气地吐出两个字:“没来!”
李启哲鬼使神差地又问:“为什么?”
冯玉艾转过脸来,狠狠地瞪着他,硬邦邦地丢过一句话:“都是快抱孙子的人了,要自爱些!”说着大步走过菜地,回堂屋去了。
李启哲脸上一阵烘热,羞愧难当,仿佛真做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冷静了一会,他又气愤、伤感起来。难道连这最后一个可怜的愿望也不能实现吗?难道命中注定要在这不明不白的煎熬里衰老,乃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不然,哪里去讨一碗孟婆汤喝下,让那些记忆消失,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记忆啊,你是痛苦之源。造物要惩罚谁,就给谁最好的记忆力。人如果没有记忆,多数痛苦都不复存在。他这样胡思乱想着,40年前发生过的事情,却一幕幕地浮现到眼前。
其实,他们14岁就见第一面了。
李启哲老记得那天黄昏,从柳镇小学放了学,斜背着书包回家。
那是春天。李村河边的柳树、榆树、槐树、桑树,还有河畔的芦苇,都缀满绿油油的叶子。岸边的路上,两旁草上,落了许多柳絮。草丛里,蒲公英花、荠菜花、小蓟花,还有不知名的野草花竞相开放。小河里,清粼粼的水在缓缓流淌。树上、草堆上、草屋顶上聚集的,空中飞来飞去的喜鹊、麻雀、斑鸠,一个劲地啁啾。
启哲在河边的路上独自走着,看见前面有两个人抬着大水桶的背影。后面是堂嫂冯童娟,前面的人看不清。他快步赶上去,招呼一声“三姐”——因为堂哥也排行老三,接着,他就紧跑两步赶上前看前面的人,却吃了一惊。原来是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孩子,但是精光着头颅,看不出性别,面孔、五官模样却很好看,瘦条身材抬着重物也显得风姿绰约。
她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就垂下眼睑,脸上微微泛红。
堂嫂笑道:“不认得?是我侄女小芹,也该叫你三姑爷呢。”
启哲又吃了一惊,原来是女孩!他不好意思起来,跟堂嫂并肩走着,一面悄悄指指她的光头。
堂嫂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大惊小怪的,穷人虱子多,没办法,就干脆剪光了,不是瘌痢头。”
启哲连忙解释:“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其实,这样,也蛮好看的!”说着盯着她青青的光头看,却见她脖子连耳根都通红了。
堂嫂笑着推了他一把,骂道:“坏鬼,还不走呢。”说着举起手上的水舀子,做势要打。
“我走我走。”启哲慌忙大步跑过她们身旁,毕竟忍不住好奇,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一刹那,他和她四目相对,突然鬼使神差地心中一动,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感觉立刻在心头荡漾起来。是不是一见钟情?他说不清。反正他立刻错误地喜欢上这个比自己晚一辈的女孩了,从此就一直有点恋恋不舍。
也就是从那以后,他们就有意无意地经常见面。
忽然间进入了一个狂热的年代。但是,李村并没有产生惊天动地的改变。在一波一波的政治风浪下,人们照旧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家生活。青年人依然青春躁动,好像春天的狗照样发情,公鸡照样踩水,水照样向低处流,太阳每天从东方升起一样。
青青的棉桃
2026-10-11 00:5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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