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老太太,年底冬月进入70的年纪。大人都喜欢叫她奶或者老人家,我们喜欢叫她老太,老太是在我们奶上一辈的人。她的一生都是在这个乡村度过的。
老太头上包着一块帕子,青色的,像山一样盘着,自从我懂事看见她,这块帕子就从来没有从她头上下来过,至今还不知道老太的头发到底有多少。老太身穿一件蓝色的土布衣服,纽扣是布结的,在左边的一个竖排,一共5颗。裤子是一条青色的,很旧,洗的发白了。屁股上打了个很圆的补丁,针线很细,是老太自己打的。脚上是一双棉质布鞋,没有穿袜子,这双鞋子都可以进入博物馆了,老太还是依然穿在脚上。有人说老太,你换双新鞋嘛。老太说习惯这个了,走路稳当。老太说话的时候点着头微笑。
老太黝黯的脸上全是皱纹,像树的年轮一样排布着,写满了整个村庄的沧桑和历程。老太喜欢笑,孙子辈和我们重孙辈的似乎都没有看到老太不笑的样子,连发脾气的时候都是笑的。有人问老太,您老人家为那样不会生气呢?老太笑着说鬼胆胆,老太不是不会生气,是不想生气了。晓得不,与其生气挎个牛肉脸让大家看着都不舒服,还不如给个笑脸呢?这样大家都舒服嘛!我可不想活着让人骂个老不死的,死了又遭人骂个死了好的。那人又问,老太,我们为哪样爱生气呢?老太说鬼胆胆,主要是因为你们还年轻,吃得太饱了嘛,你们还管不住自己,你们管不住自己就是因为你们想管别人嘛!可是你想哦,你连自家都管不好,还管那样别人哦,和吃饱了找撑的有那样区别呢。说完,老太就笑,口水都笑在地上了!
老太喜欢吸汗烟,吸着旱烟打盹。有人看见就说老太,你打盹的时候就不要吸烟了嘛!老太说不吸,就睡不着,心里慌,像蚂蚁上门。那人就又说老太,可是你的火上还蒸着饭呢?怕水烧干,胡着了。老太吧嗒吸口旱烟,说娃子,你心细呢,那个小姑娘跟你肯定幸福死了。不过娃子,你放心,放它一百个心,老太心头有数,饭熟了老太自热就会醒的。因为一袋旱烟就是我醒的时间,我心里清晰着呢?我其实没有睡着的,是在闭目养神。况且这睁开眼睛吸烟和闭着眼睛吸烟是两码事,两种不同的感受呢,不信,你试哈。
老太从不吸纸烟,老太说纸烟浪费,不带劲,并且还没有烟油。老太说旱烟杆掏出的烟油是很好的药物,可以消毒,可以缓解疼痛,有好多作用呢。那人说比如呢?老太说比如我倒是不晓得,但是我可以给你讲个实际的。有一次我家的孙子去地头犁地回来,忽然小肚子扯到肚脐眼疼,当时屋头又不有药物,我看见汗都疼出来了,我就从我的烟袋里弄了一些烟油,敷在他的肚脐上,一会儿就不疼了。
老太说吸烟人不会老,吸烟人蚊子不叮狗不咬,吸烟人贼偷不到。那人问老太为什么?老太说吸烟人一般命都不怎么长,所以不会老;吸烟人血液里身上都是烟味,所以蚊子不叮;狗不咬是因为狗对你的味道和声音太熟悉了,所以狗不理喽;吸烟人贼偷不到,是因为你晚上睡觉经常咳嗽,贼还以为你醒着的,所以不敢来偷。
老太特别是喜欢吸着旱烟弯着腰在路上捡牛粪。老太左手里提着一个提篮,右手拿着小铁铲子,捡块牛粪挪下提篮。老太的腿不好使,捡牛粪的时候都是弓步样的弯着腰。
有人看见就问老太,为什么这么老了还出来捡牛粪?老太说娃娃,这个你就不知道了。牛粪好啊,是很好的肥料啊,很有营养的,尿都比不赢呢。庄稼喜欢它就像喜欢亲妈一样,化肥就像后妈一样,庄稼不得已的啊。牛粪栽的菜,我们吃起都要放心点,我吃了这么多年的牛粪菜,还重来没有生过病呢,所以连医院像那样我都不晓得哦。
老太喜欢喝水,她自己有个水壶,是军用的那种,背带是老太应蓝线缝过两道缺口的。这个水壶白天跟着老太挂在她腰上,晚上是睡在老太的枕头旁边的。有人建议说,老太,你老的水壶连漆的颜色都不有了,背带都是用蓝线接的,怎不换个呢?老太说鬼娃娃,你懂个屁!这是老太的心啊。那人说老太的心?咋个说?老太说这是我三儿留给我的,那年他从部队回来探亲,给了我这个水壶,后来回到部队,从此我就没有看见过他,他是去打仗的,把敌人杀了,杀了好多,后来累了跑不动了,也被敌人杀了。他留给我的水壶就是他啊,我背着水壶,就像我小时候背着他一样,我觉得这样我才是个称职的母亲,同时为有这样的儿子而感到光荣啊,我背着的不仅是一个旧的水壶,它还是一个一生的牵挂一辈子的怀念,也是我一生的光荣和骄傲。
那人眼泪都听出来了,说老太我不是故意的。老太说有什么嘛?我都不难过你难过啥,我倒觉得高兴呢。因为我每喝一口水,我的心就爽爽的。那是儿子喂娘喝水嘛。
老太喝水的时候总用一只手的虎口接住下巴嘴角,有人问老太为什么这样喝水呢?老太说这样喝水水安全,掉不下去地上,只能落在手里,然后就可以把落在手里的水滴放在嘴边,再吸进去,这样才能做到滴水不漏。老太说水贵啊,这个东西浪费不起的,这是万物生长都需要的,要是水没有了,这个世界还怎么活哦。
老太喜欢管闲事,那家有人吵架,老太就会第一时间过去。老太说鬼胆胆些,能在一起做成一家人,容易吗?能认识就不容易了,还别说做一家人了,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和亲戚,你们不珍惜,到还吵架。你们看我多老了,我这眼睛还能睁多久,有一天我的眼睛一闭不睁了,我这一辈子就过去了。你们啊,与其有时间吵架,还不如把吵架的时间拿来相互理解和宽容对方,这样一家人才能好嘛。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有那样问题大家拿到桌面来商量就是了,吵着多费口水,大家都累,还要想骂人的词儿。娃娃些看见了又会怎么想?你们都一大把年纪了。有事情就针对事情,不要拿人出气,一家人能生活在一起是福气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所以你们不要轻易的去糟蹋它。听老太的,不会有错。老太说完,转身跨出门就想走,但是老太是走不成的。那家就会留老太吃了饭再走,还说老太,我们让您老人家笑话了,以后听你您老的,好好过。吃饭我们送您回去。最后两个人就送老太回家,一人扶着老太,一人打着电筒照亮。
村里的小孩都很喜欢老太,看见老太拿着重的东西,都会很乐意去帮老太。老太就说孩子,你真乖,真懂事,长大以后肯定有出息。孩子就笑得很乐呵。老太又说孩子,过来,老太身上有五毛钱,拿去买点东西吃,老太老了,用不着钱的。然后老太就使劲塞在孩子手